凌晨兩點半，客廳沒開大燈。
只有陽台透進些稀薄的月光，和裴知雨手裡平板屏幕發出的冷光。
「預案先壓著，明早開盤看董事會那邊的動靜。」裴知雨站在窗前，聲音壓得很低，「告訴法務，不用留面子，按規矩辦。」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咔噠」。
次臥門開了。時舟披著深灰色的針織開衫，拿著個空保溫杯走了出來。
裴知雨後背微僵，迅速對著手機說了句「按我說的辦」，便掛斷反扣在茶几上。他轉過身站直：「叔叔，吵醒您了？」
「年紀大，覺輕。」時舟瞥了眼茶几上的平板，沒多問，徑直去飲水機前接了半杯溫水。
喝完水，他卻沒回屋，而是走到靠牆的老紅木書案前，擰開了檯燈。暖黃的光照亮了鋪開的半張宣紙，和一方邊緣磨損的老端硯。
「既然都沒睡，過來搭把手。」時舟沒抬頭，從筆洗里撈出一支狼毫，拿毛巾一點點吸著水。
裴知雨走過去，挽起睡衣袖口，往硯台里滴了少許清水，拿墨錠貼著硯底打圈。
書案前很靜，只有磨墨的沙沙聲。
「慢點。」時舟突然出聲，視線落在裴知雨的手上，「磨墨跟做事一樣。重按輕推，心氣一急，墨就粗了，畫出來的東西也跟著浮躁。」
裴知雨手腕一頓，立刻放緩了力道：「您說得是。」
時舟沒接話，蘸了點淡墨在廢紙上試筆鋒。過了一會兒，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外界都叫你一聲太子爺。我們時家往上數，確實算詩禮人家，但如今家道中落，到了我這輩就是尋常人家。前幾年出了那件事，我和她媽媽都內退了。論門第，兩家現在確實有差距。」
裴知雨磨墨的手停住：「叔叔，是我哪裡做得不妥，讓您有了顧慮？」
時舟抬了抬手：「今年過年那幾天，家裡氣氛很悶。大年三十晚上，博洋集團那條聯姻的新聞，動靜不小。」
裴知雨呼吸微滯，沒有出聲。
「當年汐汐出國，沒守承諾，用你們商人的話講，是違背了契約精神。這事是我們時家理虧。」時舟把筆擱在筆山上，「但她一門心思撲在學術上，不懂你們商場的彎彎繞繞。聽人說你做事向來果決，但在處理和她的事情上，這次卻拖泥帶水了。」
墨香在兩人間散開，氣氛沉了下來。
時舟轉過頭，看著裴知雨：「時家現在給不了她在你們那個圈子立足的底氣。博洋的公告一出，我其實勸過她。門不當戶不對，錯過了也就錯過了，對大家都好。」
「叔叔，對不起。」裴知雨將墨錠妥帖擱在硯台邊，站得很直，沒有去辯解那則新聞的內情，「我從未看輕過時家。如果需要，任何形式的協議我都可以簽，隨時配合。」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當年她的不辭而別，我確實怨過，但我從小要強，唯獨在她身上認了栽。她在弗市陪爺爺走完最後一程，回國後變了很多，我看著只有心疼。您放心，她想做天文研究，我就是她最乾淨的後盾，絕不讓她沾染商場上的事。」
時舟靜靜看了他片刻。
「汐汐脾氣倔，既然願意把你領回來，說明她心裡那道坎過去了。」時舟重新拿起筆，在紙上穩穩勾出一枝瘦竹，「但我對未來的女婿是有底線的。不能讓她受委屈，能明白嗎？」
「明白。」裴知雨語氣篤定。
時舟沒再看他，專注地添著竹葉：「汐汐提過，以後想接我們去華京養老，我和她媽媽都還沒答應。這幾年經歷了些浮沉，現在的日子雖然沒了光鮮的外表，但踏實。我們念舊，不想折騰了。」
「行了，墨夠了。去睡吧。」
「那叔叔也早點休息。」
「還叫我叔叔？」
「爸，早點休息。」
「去吧。」
裴知雨回到房間，放輕腳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躺下。
剛一沾枕頭，旁邊的人就迷迷糊糊地貼了過來，習慣性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去哪兒了？」時白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濃的睡意。
裴知雨順勢把人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他身上還沾著一點書案前淡淡的松煙墨香。
「口渴，出去喝了杯水。」他低頭親了親時白的額頭，手掌貼著她的後背，有節奏地輕拍著，「睡吧。」
時白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呼吸很快又平穩下來。
兩人在禹城安安穩穩地陪父母過完這個周末，周日傍晚才驅車返回華城。
回到瀾樾收拾完東西已經是晚上八點。
狗興奮地直搖尾巴，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動靜，不住地往她懷裡拱。
「還記得這裡麼？還記得是不是？」時白揉著它的厚耳朵，笑著逗它，「你小時候住過的狗窩是不是？嗯？」
裴知雨手臂墊在她的腿彎處，直接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補償一下我？」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時白順勢摟住他的脖子，輕笑了一聲：「說得像我虧欠你一樣。」
裴知雨沒反駁，只是抱著她往主臥走。步伐邁得穩，卻在拐彎時故意顛了她一下。
「哎呀，裴知雨~」時白下意識收緊了手臂，聲音裡帶著點沒脾氣的黏軟。
「嗯？」
「我媽說，我爸昨晚偷偷找你聊過？」時白的指尖抵在他的胸口，隔著那層柔軟的純棉布料，能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
裴知雨腳步沒停，稍稍偏過頭，下巴蹭過她的髮絲，像是在撒嬌似的往她頸窩裡拱了拱：「岳父嚴肅警告我了。」
「警告什麼了？」時白稍稍正色，指尖也不自覺地停了動作。
裴知雨見她當了真，低笑著晃了晃她的身子：「也沒什麼。就說他們還不想來華城養老，念舊，想留在禹城。」
時白靠在他懷裡，聽完這話，「沒訓你?」
「沒有~」裴知雨抱著她走進主臥，反腳將門踢上。
「咔噠」一聲輕響，將客廳的燈光和金毛扒門的動靜徹底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