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瀰漫著生薑的味道,陳曦晚正在往小米粥里加磨好的薑末。
言燼拿著喝完的水杯走進來,放進水槽,然後他並沒有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陳曦晚在灶台前忙碌。
她揭開鍋蓋,升騰的熱氣直竄上來,陳曦晚不得眯起眼睛。
言燼瞥她一眼,真蠢!
陳曦晚關了火,琺瑯鍋里的餘熱仍在,小米粥咕嘟著。
她把殺好水的小黃瓜拿出來,放進調製好的料汁里浸泡。
熱鍋燒油,最後的最後,言燼知道陳曦晚要做什麼,每餐必有炒青菜是她的強迫症。
這溫柔瑣碎的煙火動靜,在言燼荒蕪的心頭,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也有可能不是現在出現的。或許早在言燼受傷又因老鼠深陷過往夢魘的那一晚,在陳曦晚抱著他的時候。
又或許更早,在地下車庫,殺手掏出手槍,陳曦晚義無反顧地擋在他身前的那一刻,槍鋒凜冽,生死咫尺,言燼的心牆被生生震出裂紋。
言燼和他的赤潮資本,是波詭雲譎商場沉浮里,殺伐果斷的代名詞。
而在另一片更加暗黑的領域裡,言燼見慣了刀光劍影,生命無常。
他從來沒有奢望過這一方家常煙火氣。
言燼知道自己不對勁,因為這兩天來,他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一夜,陳曦晚被行嶼許帶走後,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行嶼許對陳曦晚的關注,絕對不止於她是許澤安的未婚妻。
他們會接吻嗎?
陳曦晚忘記了這是琺瑯鍋是新鍋,要先燒空去蠟才不會發燙,她的手握上鍋把手的時候,瞬間的灼熱燙得陳曦晚下意識地撤手。
琺瑯鍋帶著一鍋滾燙的小米粥,失去了平衡,眼看著就要扣在陳曦晚身上。
言燼的反應和動作都是極快的。
他一手抓著陳曦晚的胳膊把人扯到身後,另一手托住鍋身,把鍋扶正推回到灶台上。
「滋」的一聲灼燒聲,言燼眉峰蹙了一下,又立刻舒展開,連哼都沒哼。
陳曦晚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言燼是用手掌直接托起了滾燙的鍋身,她一把抓住言燼的手腕。
言燼下意識地要抽手,卻被陳曦晚不容拒絕的力道捏得動彈不得,僵了一瞬。
陳曦晚把言燼的手掌舉到眼前,掌心紅了一片,很快鼓起幾個透亮的黃豆大水皰,邊緣的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白。
陳曦晚拽著言燼來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握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送到冷水下沖洗。
涼水一同澆過兩個人的手,沒人說話,只有嘩嘩的流水聲。
言燼人長的高大,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陳曦晚的側臉上。
她眉眼低垂,眸光專注,所有心思都落在他燙傷的手上,髮絲垂在頰邊,柔和了所有的輪廓,也拉長了此刻的時間。
言燼不覺得有多疼,但是覺得癢。
陳曦晚問:「醫藥箱在哪兒?」
言燼想了下,左膝碰了下水槽下方的櫃門。
櫃門彈開,白色的醫藥箱就在第一格里。
陳曦晚鬆開言燼的手,關了水龍頭,俯身去拿醫藥箱。
醫藥箱款式極簡,和這房子的氣質如出一轍,清冷克制。
陳曦晚捧著箱子回身,就近放在岩板台面邊,抬眼看向身側一言不發的言燼,輕聲道:「伸手。」
言燼很乖地抬手,掌心朝上,袒露著紅腫和水皰。
他早就知道陳曦晚的手很軟,其實她的心也軟。
陳曦晚單手握住言燼的手腕,微微抬高手臂,拉近兩人距離。
言燼又聞到了她身上橙子的味道,陽光燦爛的西西里島。
陳曦晚手裡捏著縫合用的針,她是學過急救的,ending這個間諜組織的必修課。
「我要挑破水皰,會有點疼,你忍一下。」
言燼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滯。
忍一下?
言燼覺得荒謬,他強大到可以讓上億市值的公司,三天內破產清算。
他也可以彈無虛發,頃刻間奪人性命。
掌心的這點小傷,值得她緊張成這樣?
言燼沒應聲,只定定地看著陳曦晚低垂的眉眼,她的長睫濃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溫順又柔軟。
她手裡的針拿的穩,眉心攏著,認真地挑破水皰。
她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言燼的掌心,方寸之間,言燼的目光隱晦又克制。
水皰挑破,黏稠的液體被陳曦晚擠出來,一個又一個。
陳曦晚擠出透明燙傷凝膠,蘸在棉簽頂端,抬眸看向言燼,柔聲說道:「會有點疼。」
說完她就低下頭,視線重新回到他的掌心上。
因而陳曦晚沒有發現,她抬眸的那一瞬間,言燼沒來得及收回的目光里,是不同往日冰冷的柔光。
鬼使神差的,言燼應了一聲,「恩。」
陳曦晚動作輕柔熟練,棉簽擦過言燼紅腫起泡的掌心,微涼的藥意緩緩鋪開,壓住了殘留的灼熱痛感。
掌心的癢意混著微涼的藥感蔓延開來,比痛感更清晰的,是陳曦晚的觸碰。
她的指腹無意擦過言燼的掌心,溫熱柔軟的觸感,會拖出長尾效應。
言燼又想起了暗巷中的那個吻,和她的味道。
但言燼想騙自己,是的,就是疼的。
陳曦晚處置的很細緻,藥膏緩慢塗抹,浸潤了兩遍。
上完藥,她取來無菌紗布,把言燼的掌心包紮好。
陳曦晚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眉眼清亮柔和,「好了,這兩天別碰水,按時上藥。」
抬眸的瞬間,兩個人視線猝不及防相撞,溫熱的氣息徹底交融。
言燼表面平靜無波,是一貫的冷硬模樣,他靜靜看著陳曦晚澄淨的眼眸,喉結極輕地滾動了一下,「謝謝。」
天龍人居然會道謝?!
陳曦晚搖頭,「應該是我謝謝你,要不是你反應快,燙傷的就是我了。」
言燼沉默。
陳曦晚走到灶台前,一邊盛粥一邊說:「先吃飯吧。」
言燼往餐桌走,突然在冰箱門鏡面里,看到了自己此時此刻可以稱得上眷戀的神情。
言燼愣住,然後突然驚醒,他竟然給陳曦晚打了電話,用胃疼的藉口騙她上門。
他居然為了保護她選擇自己受傷……
這不對!
他也不能!
言燼冷冷地說出三個字:「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