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燈亮起,沒過一會兒,幾名護士推著滿滿一車血漿匆匆經過,一路火速衝進手術室。
向罔原本靠在手術室門邊站著,身形筆直,渾身是慣有的冷硬。
看這個架勢,言燼這場手術,一時半會兒怕是結束不了。
向罔抬步,沉默往樓下走。
向罔在自動販賣機前站了片刻,一瓶礦泉水賣五元,他又覺得自己不是很渴了,沒必要花這個錢。
向罔轉身往回走,腳步頓住,喉嚨下意識地吞咽。
他渴了!
不遠處的走廊盡頭,緩緩走來一道單薄的身影。
江辭盈穿著一身淡粉色條紋的病號服,臉上發白,手捂著肚子,脊背微微佝僂,一步一步走的艱難。
她走得很慢、很疼,眉眼蹙著,痛楚全寫在臉上。
江大小姐一貫不是個能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生氣高興和現如今的痛苦一樣,全在臉上。
向罔整個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江辭盈捂著的肚子。硬的像石頭一樣的心,突然就裂了。
密密麻麻的恐慌和劇痛,順著裂縫瘋狂往心裡灌。
她……是流產了嗎?
這個可怕的想法頓時讓向罔渾身冰冷,比在江水裡泡了三天還冷。
江辭盈低著頭,疼痛讓她無暇他顧,她只想偷偷去買瓶可樂快樂一下。
江辭盈從向罔身邊經過,看都沒看他一眼。
以前向罔站在三米開外,她都能第一時間發現他,現在距離不過零點零三米,江辭盈對向罔熟視而不見。
向罔握住江辭盈的手腕,江辭盈向前的身體一頓,被拉扯回來,她費力地抬起頭。
向罔看到她慘白的嘴唇上有咬痕,手術應該很疼!
向罔咬著嘴裡的軟肉,眼底赤紅一片,努力克制自己手上的力道。
江辭盈胃裡火燒火燎的疼,疼得她成了惜字如金的那個人,她說:「晦氣,放手。」
向罔腦補了江辭盈的意思,她是想說看到他真晦氣,讓他把手放開?
向罔不放,他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浸了血的棉花,堵得他說不出話來,目光死死地盯著江辭盈捂著的肚子。
他已經在想,是男孩還是女孩了?
他就不該聽行嶼許的,等江辭盈消消氣再去哄,他應該立刻去找她,哪怕她一槍崩了他,也不應該讓她自己做了這樣的決定。
江辭盈站著都疼,不耐煩地問:「你要幹什麼啊?有話你就說,沒事麻煩放開我。」
向罔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啞著嗓子問:「疼嗎?」
這不廢話嗎?江辭盈翻了個白眼。
「還行,還有事嗎?」
江辭盈想把手抽出來,掙了掙,紋絲不動。
她更用力,扯動胃腸,疼得齜牙咧嘴。
向罔眼底更紅,一把把江辭盈抱進了懷裡,死死抱著。
向罔堅硬的胸膛擠壓著江辭盈的胃腸,險些直接給她送走了。
江辭盈疼得直喘氣,眼淚順著臉淌。她氣得直哭,「哎哎,你弄疼我了,快鬆開。」
向罔低頭,察覺到她是真得疼,是碰到她的傷口了?
向罔趕緊把人鬆開,眼神慌亂地盯著江辭盈,「你,你……」
江辭盈大口喘著氣來緩解疼痛,手抓著向罔的小臂穩住身體,她滿臉是淚,「分個手,不至於要我命吧。」
明明是她要了向罔的命。
向罔想爭辯,但是又不會說,只能繼續做啞巴,眼睛盯著她握著他胳膊的手上。
江辭盈緩了片刻,收回手,還沒來得及轉身,手被向罔握住,包裹進了他的掌心。
江辭盈怒道:「有完沒完?你到底想幹什麼?」
向罔平日裡那副刀槍不入的冷硬外殼寸寸碎裂,眼眶通紅,嘴唇發顫,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是不是……沒了?」
「什麼沒了?」江辭盈皺眉,突然明白了,向罔說的是銀行卡里的錢吧,這個貔貅真是……
江辭盈心裡不爽,故意說:「是沒了。」
話音未落,她眼見著向罔眼裡的赤紅又弄上兩個色號,他咬著牙,猛地側身,攥緊的拳頭帶著全部的力道,狠狠砸在雪白的牆上。
「砰!」
骨裂的悶響聲,嚇得江辭盈身子跟著抖了抖。
向罔的指節皮開肉綻,刺骨的痛感席捲全身,可比起心口翻湧的窒息劇痛,根本不值一提。
江辭盈嚇壞了,趕忙說:「我騙你的,都還在呢。」
向罔猛地回頭,眼裡竟然是淚光閃爍,他整個人像是懵了一般,盯著江辭盈,「真的?」
江辭盈點頭,「行嶼許沒給你?三張銀行卡,我一分沒花。」
她動作太快,扯得胃疼,伸手捂住,彎下腰來緩解疼痛。
向罔趕忙上前,蹲在江辭盈面前,大手捂住她的小腹,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人。」
江辭盈低著頭,看著向罔仰著頭哭。
滾燙的淚珠砸在他青紫破皮的手背上,燙得人心頭髮麻。
江辭盈麻了,向罔硬到讓人以為他流血不流淚的,這會兒無聲地,哭得像個孩子。
殺神跪地哭泣,遠遠跟著的弟兄們沒人敢看,恨不得原地消失。
江辭盈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反覆穿刺,疼得又酸又澀。
向罔蹲在那裡,像一尊突然崩塌的石像,高大的身軀蜷縮著,額頭抵在了她病號服的衣擺上。
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就這麼恨我?」
恨?江辭盈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向罔手捂著的位置,終於讓江辭盈想明白了這個石頭人誤會了什麼。
呵,他心疼個什麼勁兒?遲來的道歉,豬狗不如。
沒用,還噁心人。更噁心的是,江辭盈發現向罔此時此刻的這副鬼樣子,自己竟然還是心疼他的,江辭盈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心疼渣男?你是聖母嗎?
畢竟愛過,江辭盈迅速和自己和解了。
她嘆了口氣,說道:「你誤會了,我做的是胃腸鏡手術,我沒有懷孕。」
向罔愣住,仰著頭像個傻子一樣看著江辭盈,一臉懵。
江辭盈問:「沒聽懂?我用英文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