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天際泛起淺淺魚肚白。
清晨的薄霧籠罩整座小區,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輕響。
單元樓的鐵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推開。
陸陸續續有了上班的人走出來。
不一會兒,沈嘉文走了出來。
他衣衫整潔,神色溫和,他抬手輕輕理了理衣領,眉眼間帶著安穩溫潤的氣質,那是屬於主人的從容坦蕩。
緊隨其後,許知意站在門內,輕聲叮囑了一句什麼。
沈嘉文回頭,朝她淺淺一笑,點頭示意,而後轉身邁步離開。
這一幕,畫面和睦的刺眼。
躲在樹後的厲馳煜,渾身徹底僵住。
一夜的堅持、一夜的自我欺騙、一夜的煎熬期盼,在這一刻,轟然碎得粉身碎骨。
原來不是演戲。
原來不是賭氣。
原來她真的留了別人過夜。
原來這四年,她真的早已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安穩家庭。
天光大亮,晨霧慢慢散去,小區里漸漸有了早起行人的腳步聲。
厲馳煜轉身上了車,發動引擎,朝著外面駛去。
方才沈嘉文從單元門走出來的畫面,一遍一遍在腦海回放。
他之前還在自欺欺人,不停告訴自己,許知意昨天挽住沈嘉文只是做給自己看的氣話、賭氣的表演。
可留宿了一夜的沈嘉文,把那點僅存的僥倖碾得一乾二淨。
原來所有的推開,所有的冷漠,都不是怨恨。
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厲馳煜緩緩抬起手,揉了揉發脹酸澀的眼眶,指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四年潛伏,槍傷、刀傷,他從來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可此刻喉嚨堵得發疼,連呼吸都帶著割裂感。
他想起回國之後推開濱江灣的家門,滿地被剪碎的結婚證;想起試衣間裡那一個倉促的吻,和她那句冰冷的厲將軍請自重;想起幼兒園門口她把孩子緊緊護在身後,滿眼戒備;想起昨天樓下,她主動挽上沈嘉文手臂時決絕的側臉。
一幕幕疊在一起,把他所有念想撕得粉碎。
他不該回來了。
至少,不該抱著「還能回到過去」的幻想回來。
曾經他以為,搗毀冰咖組織,完成任務,活著歸國,就是故事的結局。
直到此刻才懂,任務贏了,家國安穩,可屬於他的那部分幸福,早就葬送在那四年的時光縫隙里。
而二樓窗邊,許知意其實一直站在窗簾之後。
她清清楚楚看見樓下那個孤寂的身影一點點走遠,消失在道路拐角。
她抬手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鼻尖酸澀難當,眼淚無聲落在窗沿。
「媽咪,媽咪,你快點,要遲到了~」
寧寧的聲音把她的思緒拉了回來,不動聲色的抬手擦拭去眼角的淚痕。
「好,等等,媽咪換身衣服這就來。」
「快點快點,安安寧寧鞋子都穿好了,就等媽咪了。」
許知意急匆匆的收拾好自己,拉著兩個孩子擠公交去了。
早高峰的公交車擠得水泄不通,車廂里人挨著人,充斥著人聲與車輪顛簸的響動。
許知意一手緊緊攥著安安,另一隻手牢牢牽住寧寧,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前,生怕擁擠的人群碰傷到他們。
車廂搖晃顛簸,她半側著身子,用後背隔開周遭推搡的路人,胳膊被來往的行人蹭得微微發酸。
好不容易熬到站點,隨著人流擠下車,雙腳踩回地面,許知意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晨風吹過來,吹散車廂內悶出來的燥熱,她低頭看著兩個喘著小氣的小傢伙,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以前家裡是有車的,只是那幾年最難的時候,為了餬口、為了給孩子看病,迫不得已把車變賣了。
每天早高峰擠公交,帶著兩個孩子實在太折騰。
她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好好賺錢,早點買一輛屬於自己的車,不用再帶著孩子擠擁擠的早高峰。
「媽咪會好好努力賺錢。」她輕聲自言自語。
寧寧仰起一張圓乎乎的小臉,奶聲奶氣地揮舞著小拳頭:「媽咪加油~!」
安安也跟著輕輕點頭,小眼神認真地望著她,小聲附和:「媽咪加油。」
許知意心頭一暖,彎腰揉了揉兩個孩子的頭頂。
「快去上學吧~」
她牽著一雙小糰子,快步走向幼兒園,把安安和寧寧交到老師手裡,看著兩個孩子走進園區,確認一切穩妥之後,才轉身,攏了攏身上的外套,加快腳步,朝著自己的單位匆匆趕去。
所幸幼兒園離單位不是很遠,兩站公交車就到了。
「早啊,知意~」
許知意愣了愣神,渾然沒有發現一旁朝她打招呼的安妮。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大力從後面拍了她的肩膀,許知意下意識後退一步。
「嚇死我了!」
「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了~」
她總感覺心神不寧,以為是因為昨晚厲馳煜的事,索性也沒有放在心上。
簡單寒暄幾句之後,朝著辦公室走去了。
一整個上午都是心不在焉的,眼皮跳個不停,總感覺有事情要發生。
終於挨到了下午,去接孩子的時候,手機一陣急促的鈴聲響起。
「喂,安安媽媽,快來一趟學校,出事了!」
幾乎同一時間,附近的派出所接到警情「劇院路幼兒園出現了一起劫持案!」
恰巧被路過的厲馳煜聽到了。
眉頭一皺「你說什麼?哪裡?」
接線員重複了一遍「劇院路幼兒園。」
厲馳煜轉身,大步朝著門外走去,遇到來開會的林峰。
「馳煜,去哪?不是說開會嗎!」
「有事,會議推遲!」
林峰一臉疑惑走進來「他這是怎麼了?」
「林隊,我們接到了一起幼兒園挾持案件,厲將軍聽後就急匆匆出去了。」
「走,過去看看!」
林峰不明所以,索性會議也不開了,跟了上去。
能驚動厲馳煜的,想必是比較棘手的,他帶點人手過去幫忙。
電話那頭嘈雜紛亂,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聲音,只隱約聽見幼兒園、孩子、出事幾個字眼,還沒等她追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電話「咔」的一聲,直接被掛斷。
嘟嘟的忙音在耳邊刺耳地響著。
大腦一片空白,什麼文件、什麼工作全部拋到腦後。
她手指慌亂地抓起桌角的包,連桌上的筆都被胳膊掃落在地,發出哐當的聲響,她完全顧不上。
椅子被帶得向後滑開,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許知意腳步踉蹌,衝出門外,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磚上發出急促噠噠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