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的時候,秦牧瘦了一圈。
研一下學期的課業不輕,公司兩個項目又同時進入申報期。
他常常上午在實驗室,下午去公司,晚上改材料到凌晨。
顧崇玉那邊,兩人的感情卻越來越濃,越來越分不開。
沈硯辰幾乎每日都發消息,約飯、約球、約著周末去郊外。
秦牧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見一面。
沈如晦還是隔三差五來京市,每次來都要見他。
飯局、茶會,或者只是把他叫到車上坐一刻鐘,說話時總帶著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時不時拍拍他的手,碰碰他的後頸,親親他的臉,秦牧周旋躲避,儘量避免肢體接觸,實在避不過只能咬牙保持微笑,承受屈辱。
秦牧像踩在一根鋼絲上,四面都無遮無攔,心底的恨肆無忌憚的增長,幾乎要把他吞沒。
沈如晦喜歡他東西,手錶、袖扣、衣服飾品,甚至一支刻著他名字的鋼筆。
秦牧婉言不想收,沈如晦卻從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或讓人送到公司,或直接放在他宿舍樓下的保安室。秦牧把那些東西都扔進宿舍只放了一點衣物的衣櫃,櫃門一關,眼不見為淨。
沈硯辰也送,新款手機、限量耳機、某牌子當季的衣服,秦牧說不要,沈硯辰起初還堅持,嬉皮笑臉地往他手裡塞。
秦牧煩了,把東西原樣推回去,冷了臉,沈硯辰便委屈起來,說:「下次不送了。」,可沒過幾天,又拎著兩杯奶茶和一盒點心出現在他公司樓下。
秦牧覺得自己正被什麼東西一點點裹緊,他不能對沈硯辰撕破臉,更不能對沈如晦有其他表情。
他只能笑,只能退,只能在這個越來越小的夾縫裡,尋找每一次轉身的角度。
有時候夜裡回到公寓,顧崇玉已經睡了,秦牧輕手輕腳地走進浴室,打開燈。
他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人,忽然覺得陌生,這張臉,白天對著導師和同事笑過,對著沈如晦笑過,對著沈硯辰笑過,晚上又對著顧崇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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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也許哪個都不是,也許真正的秦牧,還留在上一世那個黑洞洞的深淵裡,從來沒有爬出來過。
「要是哪天翻了船,你會死得很慘。」他對著鏡子輕聲說,帶著自嘲。
他握緊拳頭,現在的他太弱了,一個國防大學的研一學生,一個剛起步的小公司老闆。
在沈如晦面前,他什麼都不是,他扳不倒沈如晦,也甩不掉沈硯辰。
他只能周旋,只能演,只能在這根鋼絲上繼續走。
他不能鬆懈,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
只有顧崇玉不一樣。
顧崇玉讓他覺得,自己偶爾還能呼吸,那種呼吸很輕,很慢,像從水底浮上來時,鼻尖觸到的第一口新鮮空氣,他貪戀這一點空氣,明知道它是偷來的、借來的、騙來的,還是捨不得放手。
顧崇玉看出他累了。
秦牧眼底青黑一片,話比以前更少。
有時候晚上兩個人靠著沙發看電影,秦牧抱著顧崇玉,不到三分鐘就睡著了,呼吸慢慢沉下去,手還搭在顧崇玉腰上,力道一點點鬆開。
顧崇玉不敢動,側頭看他的睡臉,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秦牧的下頜線勾得又深又硬,眉頭卻還微微蹙著,像睡著了也不安穩。
顧崇玉輕輕從他懷裡掙出來,把靠墊移到旁邊,把他慢慢放倒在沙發上。
又去臥室抱來一床薄被,給他蓋到胸口,秦牧睡得很沉,沒有醒。
顧崇玉就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仰頭看一部無聲的老電影,偶爾回頭,看看他。
顧崇玉開始學煲湯,手機里存了幾十個湯譜,從玉米排骨湯到蓮藕筒骨湯,每種都做了筆記。
周末的菜市場裡,他蹲在肉鋪前,認真聽阿姨講怎麼挑排骨:「要這種帶點軟骨的,燉出來不柴。」,顧崇玉就點頭,乖乖地讓人家給他稱。
第一鍋湯,水放少了,熬到最後只剩一點點湯,鹹得發苦。
秦牧湊到鍋前聞了聞,笑著說:「看著不錯。」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完了。顧崇玉自己嘗了一口,五官都皺起來:「這也太難喝了。」
「還行。」秦牧說,「下次少放點鹽。
顧崇玉抿了抿嘴,把秦牧手裡的碗搶過來:「別喝了,我叫阿姨來做飯。」
「我還沒喝完。」秦牧把碗又拿回去,把最後幾口湯喝乾淨。他抬頭看顧崇玉,眼睛裡有細碎的光,「你做的,我都喝。」
顧崇玉臉一熱,小聲嘟囔:「那也不能什麼都喝呀。」
「你做的,就什麼都好。」秦牧說。
後來顧崇玉越做越好,牛尾湯、山藥雞湯、冬瓜排骨湯,換著花樣來。
秦牧每次回公寓,一推門就能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香氣。
顧崇玉繫著圍裙站在灶前,手裡拿著湯勺,看見他回來,就笑:「洗手,馬上就好。」
秦牧不急著洗手,他走過去,從背後抱住顧崇玉,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崇玉身上有湯的熱氣,有蔥姜的香,還有一點點他再熟悉不過的、屬於顧崇玉自己的百合花香味道。
「今天燉的什麼?」秦牧問。
「牛尾湯。放了你愛吃的白蘿蔔。」顧崇玉偏頭蹭了蹭他。
秦牧沒說話,手臂收緊了,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顧崇玉肩窩。
廚房的燈暖黃暖黃的,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那一刻,他幾乎覺得,自己也可以做個普通人了。
夜深了,顧崇玉已經睡著。
秦牧從床上起來,走到陽台上,春天的風還有些涼,遠處幾棟樓亮著零星燈火,他靠在欄杆上,抬頭看天。今晚沒有星星。
他把顧崇玉說的話又想了一遍。
然後他低頭,打開手機。沈如晦今天發來的消息還躺在對話框裡:「下周來京,帶你出海。」
沈硯辰的消息在下面:「睡了嗎?明天一起吃早飯。」
秦牧把兩條消息都看完,按滅了屏幕。
他回到臥室,輕手輕腳躺下。顧崇玉像是感應到了,往他這邊挨了挨,手搭上他的胳膊。
秦牧側過身,把人圈進懷裡。
天還沒亮。他睜著眼睛,聽顧崇玉平穩的呼吸聲,像一個在黑夜裡守著燈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