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周穗安一臉不耐煩，「要不就別讓她搬走了吧，她快要哭死過去了。」
溫蓉剜她一眼，「回你房間去。」
周穗安甩上房門。
客廳里只剩允意和舅媽兩個人。
允意哭了很久，終於冷靜了些。
「舅媽，為什麼不管我了？」嗓音還裹著濃重的鼻音，語調小心翼翼又委屈。
溫蓉在廚房忙碌，不敢讓自己停下來，「沒有為什麼，不想管了。」
允意扶著廚房門框，聲調一字字提高：「我小時候那麼叛逆你都管了，我現在懂事了，你為什麼不管我了？」
溫蓉用力擦著台面污漬，反反覆覆擦同一個地方，直到一滴眼淚打在手背上，她才驚醒：「誰說你小時候不好管？那么小，一口飯能吃多少？」
是啊，那么小的孩子，給一口飯吃就開心得不得了。
說什麼是什麼。
偏偏這麼聽話的孩子，她爸爸不要。
「舅媽，沒有你，我連高中都考不上，現在只會在電子廠。」
更別提考上S大這種國內頂級學府。
溫蓉借著洗抹布的動作飛快擦去滑落臉龐的淚，「你媽聰明，你也聰明，和我沒關係。」
「我聰明就不會被外婆騙，她說女孩子讀書沒用，長得漂亮，會打扮，嫁個富二代，後半輩子吃穿不愁，我就全信。是你，舅媽，沒有你打我罵我，我不會好好讀書的。」
溫蓉想起她為允意操碎了心的兩年。
那時候允意讀初中，迷上校外的混混，染上抽菸喝酒逃課，她真的……拼了命才把這孩子拉上正軌。
允意，是她悉心雕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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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麼會不心疼。
情緒驟然崩潰，溫蓉哭得肩都在抖，「可我不能管你一輩子。」
「我能啊，舅媽，我馬上就畢業了，等我賺了錢，後半輩子，該我管你了呀。」
「我不需要。」
「你嘴硬！」
溫蓉將手中抹布扔在桌面上，語氣泛冷：「你走不走？」
「舅媽…」
「請不走是不是？非要逼我趕你走嗎？」溫蓉語氣很重，滄桑的臉龐尋不到一絲慈色。
允意的眼淚霎時不爭氣地往下掉，「媽媽走了，舅舅也走了，舅媽，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你爸要你啊。」
「可他不愛我。他愛我就不會整整十五年對我不聞不問。」
溫蓉低下頭，允意眼裡炙熱的執著仿佛有火，燃燒的是赤誠的，孤注一擲的心。
「舅媽，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還愛我，我不是離不開這間屋子，我離不開的只有你。」
溫蓉的淚仿佛斷了線，她竭力壓抑翻湧的情緒，「任何事情都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媽願意拿出所有彩禮給你舅舅還賭債，我和你舅舅欠她，所以才拼命彌補你。人心很涼薄的，我照顧你，只求自己心安，不是因為愛你，允意。」
「那有什麼關係，我愛你，舅媽。」
周斯宴小心翼翼合上門，猶豫道：「允意，你爸在樓下等你。」
溫蓉背過身，「走吧，你要是真有心，就多回來看看。」
允意緊緊攥著衣袖，忽然衝出家門。
她跑到樓下，走到徐穆車子邊，「你先回去，不許動我的東西，我今晚還在我舅媽家睡。」
徐穆走出駕駛室，試圖拉允意的手，「允意，別犟了，先和爸爸回家，熟悉一下家裡。」
允意警惕地後退了好幾步，「我讓你走！」
徐穆無奈嘆氣，「好，你想通了聯繫爸爸，爸爸再來接你。」
樓上的周穗安透過窗戶看得一清二楚，「允意他爸走了，沒帶允意走！」
周斯宴：「缺席十五年，再見到自己女兒，居然就這麼點耐心。」
他不禁開始懷疑徐穆接允意回徐家的目的。
周穗安：「允意行李都被她爸帶走了，她還能去哪？」
就算她不回徐家，周家也沒有屬於她的位置了。
溫蓉：「讓她冷靜冷靜，允意那孩子，一旦認定什麼，就是死心眼。」
她閒不住，每月放假這一天都喜歡捯飭家裡。
每每收拾到本該擺放允意物品的角落，心總是突然一墜。
徐穆真的會對允意好嗎？
她不敢深想，一個銷聲匿跡十五年的父親，憑藉那點微薄的愧疚，能對孩子好到哪去？
臨近傍晚，手機一震。
溫蓉點開屏幕，看到隔壁鄰居發來的消息：【你家孩子犯什麼錯了？都蹲在門口睡著了，哎呦，可憐見的。】
溫蓉放下手機匆匆打開房門。
允意蜷縮在陰冷的門後，雙臂環著膝蓋，頭深深埋在腿間。
整個人小小一團，靜默無聲。
聽見動靜，遲疑了片刻才緩緩仰起頭來。
一雙眸子濕漉漉的，盛滿委屈與脆弱。
仿佛一隻被拋棄後苦苦盼了主人很久的小狗，目光怯生生的，滿是「你還會要我嗎」的不確定。
溫蓉心頭髮緊，「你這孩子，怎麼不跟你爸走？」
破碎的聲音艱難從允意齒縫間斷續溢出：「舅媽，別不要我。」
整個人搖搖欲墜，可憐得令人心碎。
溫蓉努力高築的心牆轟然坍塌，她重重嘆了聲，「進來吧。」
「舅媽。」允意「哇」一聲，撲進舅媽懷裡哭得不能自已。
各自縮在房裡刷手機的周斯宴和周穗安紛紛探出頭來。
一家四口一起吃了頓晚飯。
「舅媽，我想吃雞肉。」允意咬著筷子，歪頭看著舅媽，眼神里盛滿崇拜。
周穗安一副「見鬼」的表情，「吃啊，誰不讓你吃了？」
溫蓉：「想吃就夾。」
允意咧嘴：「舅媽給我夾嘛。」
周穗安當場就是一個大白眼。
哎呦我去！死綠茶！
男朋友那裡沒讓她碰到，親媽這兒有一個！
吃完晚飯，允意陪舅媽一起洗碗，收拾廚房。
「舅媽，我晚上想跟你睡。」
刷牙的周穗安跑出來，真想噴允意一臉泡沫，「徐允意，你真會噁心人！」
外甥女這麼膩歪，顯得親女兒很沒有良心啊喂！
允意晃了晃腦袋，「我就是要跟舅媽睡。」
周穗安也就嘴硬，晚上還是乖乖睡了客廳。
允意和舅媽睡在一張床上，抱著舅媽的手臂默默流眼淚。
舅媽的枕頭也默默承受了很多。
「回徐家之後，聽話些，多幾個人愛你不是壞事。」
「嗯。」
「睡吧，舅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