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接近月底的周六,一大清早,允意準時出現在奚念家別墅外等舅媽回家。
她故意扯大嗓門背了會兒單詞。
【奚念,我有話想問你。】
兩分鐘後,奚念回覆:【上來。】
允意屁顛屁顛溜進別墅躲太陽。
舅媽瞥她一眼,「奚念又找你?」
允意點頭不迭,跺著小碎步乖乖等待舅媽給她拿拖鞋。
「自己拿,慣得你。」舅媽背過身,彎了彎唇。
允意隨意挑了雙拖鞋,上樓叩響奚念的房門。
奚念懶洋洋陷在被窩裡,嗓音還帶著睡意,「直接進。」
有了上次的陰影,允意進門後視線緊鎖雙腳,絕不往床上看一眼。
「什麼事?」奚念起身調了杯蜂蜜水潤喉,「喝嗎?」
「不用,謝謝。」允意垂著眼帘,指尖無意識捻著同一塊牛仔褲。
奚念姿態慵懶地倒在真皮沙發里,長腿交疊,「到底什麼事找我?就這麼難以啟齒?」
「沒有沒有,我就是想問,你看見我和商聿白在一起,應該不會吃醋吧?」
「呵,一大早,上門挑釁來了?」
允意一臉真誠:「會嗎?會的話,我現在就和商聿白分手。」
奚念斜她一眼,「你有病?談得好好的,說分就分?」
「可他是你男朋友。」
「上次在商場見到你,你可不是這副嘴臉。」
「我以為你在考驗我嘛。」
奚念輕蔑地哼了聲,聲線清冷,像浸過寒泉,「你是怕我拆穿你?有朝一日和你搶商聿白?」
允意眸光落在地面,「你不用搶,他本來就是你的。」
奚念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放心吧,我對他沒興趣。當初招惹上他,算我倒霉。我得謝謝你願意從我手裡接走這塊燙手山芋。」
允意不知道該怎麼和奚念解釋,戀愛中的商聿白一點少爺架子都沒有。
根本就是一隻乖巧聽話的大型護衛犬。
完全的「主人至上主義」。
但這些話怎麼聽都像在炫耀。
「那我,要替你和他談多久?」
奚念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隨你啊,能談多久談多久。」
「一直談下去也沒關係嗎?」
「談到結婚都無所謂,只要你有那個本事。」
允意心裡一直以來的疙瘩總算化成了疙瘩湯。
既然奚念不介意,她也沒必要再矯情拘著自己。
奚念忽然笑了,銀鈴般清透悅耳,「你不會真以為,以你的身份,最後能和商聿白結婚吧?」
允意搖頭,「我沒想過。」
奚念冷呵:「別怪我沒提醒你,商聿白的女朋友可以是任何人,但商家的長房兒媳,只會是權思茵。」
「權思茵?」
「沒錯,京圈公主。權氏集團的產業規模和商氏集團不相上下,都是各自領域的龍彧。」
「…哦。」和一隻蚍蜉談論哪棵巨木更參天嗎?真有意思。
好言誰勸該死的鬼,奚念點到為止。
允意和舅媽一起坐在回家公交車上時,舅媽好幾次欲言又止,到底沒有開口。
家門口有一雙陌生男人的皮鞋,中老年款,顯然不屬於表哥周斯宴。
「舅媽,家裡來客人了?」
舅媽眼神飄忽,不敢看允意的眼睛,「你爸來了。」
剎那間,允意渾身血液仿佛凝固,連同呼吸都靜止了。
推開門,周斯宴和周穗安都在家,兩人早早收拾好了兩個行李箱,裡面都是允意的物品。
三個人,包括徐穆,都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房門打開的一瞬,三人齊齊投來視線,隨即手腳無措地開始望東找西,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麼。
「允意,快進來,別站在門口。」徐穆尷尬地朝允意招了招手。
舅媽放下兩個大包,轉身拉著僵硬的允意走進客廳。
「砰」一聲關起門來。
「你來幹什麼?」允意眼底一片冷寂,聲音涼得懾人,沒有絲毫溫度。
不悅自徐穆眉間一閃而過,嗓音卻低微到不能再低微:「允意,爸爸來接你回家。」
允意眼眶紅得驚心,「你發什麼瘋?我的死活和你有關係嗎?十五年前你在哪?我媽去世的時候你在哪?現在我過得好好的,你非要打擾我幹什麼?!」
徐穆重重嘆了一聲:「允意,你說的爸爸都認。當初是爸爸不好,非得強迫你媽生個兒子,她死活不願意,我只能偷偷在外面養,婚也是你媽非要離,我們打過官司,她堅持搶走你的撫養權——」
允意冷聲截斷他的巧言令色:「說來說去,在你眼裡,當年的事情都是我媽的錯,是嗎!」
口口聲聲說是他的不好,其實呢?字字句句都在譴責允意媽媽自私,逼他出了軌。
「允意,爸爸不是這個意思,爸爸真的知道錯了。」
徐穆上前欲握住允意的手,允意無情躲開,「你要是真覺得自己當年做錯了,現在就走!」
「允意——」
「走!我不想看見你,更不可能跟你走!那是你的房子你的老婆你的兒子,我的家就在這兒!」
徐穆無可奈何,向溫蓉投去求助的眼神。
溫蓉有些不忍地開口:「允意,和你爸走吧。當年的事都過去了。」
「舅媽,我不走,你別趕我走。」允意跑到舅媽身邊拽她的衣袖,死死攥在掌心。
「允意,我和你舅舅照顧了你整整八年,欠你媽媽的早就還清了。你舅舅走以後,我一個人照顧你們三個,真的很累。就當是還舅媽一個清淨,你和你爸走吧。」
周斯宴忍不住輕聲開口:「媽,別這麼說。」
「不要…」連綿不絕的淚倘落允意臉頰,一滴滴砸在她衣襟上。
她竭力讓自己不要哭出聲。
可即將被拋棄的委屈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允意,你姓徐,你爸在哪,你的家就在哪。」溫蓉狠心將袖子從允意手心扯了出來,「走吧。」
允意只是哭,一直哭,根本停不下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拋棄。
她還沒有強大到可以平靜地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拋棄。
「搬行李,別愣著。」溫蓉這話是說給徐穆和周斯宴聽的。
「不要!別搬!」
溫蓉抱著允意不許她動,朝於心不忍而愣著不動的周斯宴厲聲喝:「快搬!」
「不要!」允意哭得撕心裂肺,身子不住在顫,「舅舅…明明跟我說,這裡…這裡就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