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晴聽到這個暱稱，第一反應就是：完蛋了。
真是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廖晴滿臉錯愕的看著傅池。
嗬，真要命！他該不會就是被自己拉黑刪除的網戀對象吧！？
但她也不敢問，心裡發虛得很。
在接下來的訓練中，傅池繼續「刁難」著廖晴。
廖晴感覺自己的右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正步端腿訓練，單腳站立，另一條腿繃直抬到離地面二十五公分的高度。
教官說保持這個姿勢五分鐘，但五分鐘早過了，傅池還沒有喊停的意思。
太陽已經從主席台後面完全升起來了，曬得人後頸發燙。
廖晴的腳尖，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大腿肌肉像被灌了鉛，酸脹感順著筋絡一路躥到腰眼。
她咬緊牙關重新抬平，膝蓋抖得跟篩糠似的。
「第三排第六個，腳尖再上抬兩公分。」傅池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不緊不慢。
廖晴在心裡罵了句髒話，拼命把腳背繃直。
她眼淚快出來了，特麼的是生理性的，酸澀往上涌。
她聽見旁邊有同學小聲倒抽氣，估計是看她實在是太慘了。
接著，腳步聲靠近，傅池停在她身側，低著頭看她。
廖晴不敢轉頭，只從餘光里瞥見他插在褲兜里的那隻手。
修長，骨節分明，大拇指漫不經心地敲著大腿外側。
「堅持不住了？」他明知故問。
廖晴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能。」
「能什麼，舌頭捋直了說。」
「能堅持！」
傅池嘴角一勾，沒再說話。
廖晴聽見他走開了幾步，然後一聲哨響。
整個連隊如蒙大赦，幾十條腿同時砸到地上，廖晴差點沒站穩往前栽，被人一把扶住了胳膊。
那隻手，隔著迷彩服布料傳來乾燥溫熱的觸感，力道不重，卻穩得像鐵鉗。
廖晴抬頭，對上了傅池近在咫尺的臉。
他垂眼看她，睫毛在下眼瞼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
這個角度能看到他下頜線從耳後一路延伸到下巴的弧度，乾淨利落，像拿尺子比著畫的。
「站穩。」他說道，然後鬆開了手。
廖晴的心臟，咚地撞了一下胸腔。
她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梗著脖子喊：「謝謝總教官！」
傅池嘴角動了一下。
很短，但廖晴看清楚了，那個弧度分明是在笑。
他轉身走回隊伍前方，背對著所有人喊了聲「休息十分鐘」，然後掏出手機低頭看。
廖晴真是累得夠嗆，腿一軟直接坐地上了，伸手去夠放在旁邊的水壺。
擰蓋子的時候手指還在抖，水灑了一半在迷彩褲上。
「媽呀，他剛才扶你了！」林筱筱從隔壁排躥過來蹲在她旁邊，眼睛亮得嚇人，「廖晴你看清沒有，他靠那麼近……」
「呵，看清他下一步就要讓我端二十分鐘了。」
廖晴猛地連灌了兩口水，心還跳得亂七八糟。
傅池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小橘子，你的端腿姿勢要是再不對，今天中午就別想吃飯了。」
小橘子！！！
這個稱呼，真的是，把她一整夜的心理建設砸了個稀碎。
記憶像被人拽著線頭扯出來，嘩啦啦鋪了一地。
高考完那個晚上，她躺在空調房裡打《絕地求生》，單排跳傘落地成盒，氣呼呼地開下一局。
這一局匹配到一個隊友，全程不說話，但槍法極准，最後決賽圈把苟在草叢裡的她拎起來扛到掩體後面，然後一狙爆了對面。
結算界面跳出「好友申請」，她點了通過。
對方發來一條文字消息：剛才是你鍵盤在響？
廖晴回：是我在敲桌子，氣的！
然後她聽見了耳機里傳來的第一聲笑。
那個聲音很乾淨，尾音有點懶，像被陽光曬透了的海綿，又軟又沉。
她說「我打字有一丟丟慢」，他就切了語音頻道，慢悠悠地說：「那你聽我說就行。」
之後的整個七月，每天晚上十點，傅池會準時上線。
廖晴至今不知道，他怎麼能做到幾乎每天都來。
後來她才知道，部隊裡熄燈之後還有手機管理時間。
但在當時，她只覺得自己運氣好，撿到了一個技術好聲音好，還願意帶她的免費陪玩。
「小橘子」這個稱呼是他起的。
因為她遊戲ID叫「橘子汽水」，而且每次被打死就氣得敲鍵盤，他說像一隻炸毛的橘子。
後來有一天，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語音打完遊戲之後沒掛斷。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傅池忽然說：「小橘子，你明天有什麼安排？」
廖晴翻了個身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不知道，可能睡覺吧。你呢？」
「出任務，明天晚上不一定能上線。」
「哦。」
「所以提前跟你說一聲。」
窗外有蟬在叫，空調嗡嗡吹著冷風。
廖晴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覺得臉頰有點熱。
她小聲說：「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耳機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傅池說：「好，掛了。」
那天之後，「提前說一聲」變成了一種例行事項。
他出任務前會給她發一條消息，回來之後會告訴她一聲。
廖晴從沒問過，他是做什麼的，他也沒主動說過。
兩個人默契地把語音之外的一切，都關在門外。
直到八月中旬那個晚上。她刷到了一篇推送。
《網戀需謹慎：那些年我們翻車的顏值》。
文章下面全是「奔現見光死」的血淚控訴，配圖一個比一個慘烈。
廖晴盯著屏幕看了十分鐘，忽然意識到一件恐怖的事情：她不知道傅池長什麼樣。
對方也沒主動提過要照片，她更沒敢問。
萬一呢？
萬一他聲音好聽得要命，但長相實在……
她打了個哆嗦，然後幹了那件至今想起來都臉皮發燙的事。
她發了條消息：我們視頻吧。
對方過了五分鐘才回：明天可以嗎？今天剛回來，形象不太行。
那種恐慌感，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明天」意味著，他真的答應了，但為啥子今天不行？是不是有啥貓膩？丑到不能見人。然後明天找帥哥來騙自己？！
廖晴盯著對話框裡最後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心想萬一明天視頻看到一張實在接受不了的臉，或者被騙，她該說什麼？該怎麼說才能不傷害對方的自尊心？
然後她選擇了最慫的方式。
她退出了聊天界面，把他的好友刪了，連同遊戲好友一起拉黑，全程沒有一句解釋。
做完這一切，她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縮進被子裡，心臟跳得像打鼓。
過了大概半小時，她忍不住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好友申請，沒有陌生消息，對方像消失了一樣安靜。
她鬆了口氣，又莫名有點失落。
然後這件事，就被她強行封存了。
開學、報到、軍訓，接踵而至的新生活，把那個夏天的尾巴擠到了記憶角落。
她幾乎要忘了，自己幹過這麼一件虧心事。
直到傅池站到她面前，用那雙深得看不見底的眼睛看著她，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小橘子」。
「廖晴！發什麼呆呢！」林筱筱在她眼前打了個響指。
廖晴猛地回神，發現周圍同學已經站起來準備繼續訓練了。
她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褲子的灰，腿肚子還在突突直跳。
「你臉好紅。」林筱筱狐疑地打量她，「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去醫務室？」
「沒、沒事。」廖晴抹了把臉，果然燙手，「太陽曬的。」
上午的訓練照常進行。
傅池沒有再單獨點名廖晴，但廖晴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時不時落過來。
每次她偷偷抬眼去確認，總能看到他正好移開目光看別處。
兩個人像在打一場無聲的拉鋸戰，誰都不先開口碰那層窗戶紙。
午休鈴響的時候，廖晴第一個衝出操場。她貓著腰從人群里鑽過去，目標是食堂側面那條人少的小路。
因為這裡能繞開主席台和大部隊，早點打到飯，早點吃完早點回宿舍躲起來。
她剛拐過器材室的牆角，迎面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唔……」鼻樑撞得生疼，廖晴捂著鼻子往後退，眼淚都飈出來了。
傅池低頭看著她，手裡拎著一份打包好的盒飯。
他應該是剛從食堂出來，身上還帶著飯菜的熱氣。
廖晴的視線，從那份飯飄到他臉上，飄到他背後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地方根本不在從操場到食堂的必經路線上。
他在這堵她。
「跑什麼。」傅池的語氣很平，聽不出喜怒，「食堂在那邊。」
廖晴咽了口唾沫，大腦飛速運轉著。
裝傻、裝失憶、裝完全不認識他？哪一種死法比較體面？！
她還沒選好，傅池已經把手裡的盒飯遞了過來。
「拿著。」
「……啊？」
「你不餓？」他挑眉，「端了一上午腿，腿不抖？」
廖晴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右腿。
果然，還在小幅度的痙攣。
她接盒飯的時候，手指不小心擦到了他的，傅池的指尖微涼，跟她燙得要命的手背形成鮮明對比。
「傅……」她張了張嘴，聲音堵在喉嚨里。
傅池看了她兩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廖晴被迫仰起頭，看見他逆光站著的輪廓，從帽檐到肩線再到腰際，整個人像一道筆直的切割線。
他微微偏了下頭，聲音壓得比早上更低了：「廖晴，你拉黑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可能會來找你？」
廖晴的耳根，轟地燒起來。
「還是說，」傅池垂下眼，目光從她發紅的耳尖落到她攥著盒飯袋子的手指上，「你其實想過，只是覺得我不會找到你。」
廖晴張嘴想狡辯，但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他說對了。
她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網友而已，天南海北，拉黑了就再也不會遇見了。
「傅教官……」她嗓子發乾，「我、我之前不知道你是……我以為你是普通人……」
「所以呢？」傅池打斷她，「我是什麼身份，影響你提分手嗎？」
「不是分手！」廖晴脫口而出，「我們都沒、沒正經確認過……」
她說到一半噎住了。
因為她想起最後那個星期，傅池確實在語音里說過一次「你算我女朋友嗎」，她當時咬著枕頭角悶悶地「嗯」了一聲。
傅池盯著她，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個弧度不大，但跟他訓練時冷硬的五官比起來，簡直像換了個人。
他伸手把她的軍帽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她整張臉。
「沒確認？」他低聲說，「那你『嗯』的那一聲是在放屁？」
廖晴恨不得原地消失。
「我、我回去吃飯了！」她抓著盒飯扭頭就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來什麼，回頭喊了一句，「那個……謝謝飯！我下次還你！」
傅池沒追上來。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跑遠，身後是正午明晃晃的太陽。
廖晴一口氣衝進宿舍樓，才敢停下來喘氣，低頭一看，盒飯袋子被她攥出了五個手指印。
裡面是紅燒肉蓋飯，加了一個荷包蛋，蛋是糖心的。
她盯著那個溏心蛋看了很久。
八月份有一次她在語音里抱怨過，說食堂阿姨每次都把荷包蛋煎得全熟，「溏心蛋才是人類文明的瑰寶」。
當時傅池在那邊笑了一聲，沒說什麼。
廖晴把飯盒打開埋頭扒了兩口，又掏出手機翻到遊戲界面。
好友列表里，「橘子汽水」的號下面那個黑色頭像依然是灰色的。
她點進去看了一眼，資料卡空白，簽名檔只有四個字：
「被刪了哦。」
廖晴把手機扣在桌上，臉埋進胳膊里，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