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球廳里燈光昏黃,桌球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單調,夾雜著謝淮偶爾的幾聲口哨。
顧景琛靠在撞球桌邊,手裡握著球桿,俯身瞄了一眼,手腕一松,母球精準地將一顆花球撞入底袋。
謝淮看著那顆應聲落袋的球,嘖嘖兩聲:「阿琛,你這是不打算讓我摸球桿了?」
顧景琛沒理他,直起身,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
他叼著煙,俯身,瞄準,擊球又是一桿進洞。
再一桿,還是進。
球桿在他手裡像是長了眼睛,指哪打哪。
蘇燼言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從進門就拉著一張臉,手裡轉著一瓶水,擰開又蓋上,蓋上又擰開,活像誰欠了他八百萬。
謝淮瞄了他一眼,拿著球桿走過去,用桿頭戳了戳他的腿:「怎麼了?前女友懷孕了,還是現女友跟人跑了?」
蘇燼言沒理他,目光落在正在打球的沈辭身上,忍了好一會兒,終於嘆了一口氣。
「阿梨妹妹太可憐了。」他聲音悶悶的,「在琴行上班被那些家長罵,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回溫家又被溫家人欺負。你是沒看見她那個臉,兩邊都紅了,粉底液都蓋不住,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他越說越氣,攥著水瓶的手收緊了幾分:「哪還是我記憶中那個鮮活明亮的妹妹?」
「也不知道是溫家的哪個畜生打的,被我知道了,我一定……」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顧景琛一桿將球狠狠打入袋中,力道大得母球都在桌面上彈了兩下,生生把蘇燼言的話截斷了。
撞球廳里安靜了一瞬。
顧景琛直起身,叼著煙,眯著眼看向蘇燼言,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她要是沒做那些事,別人也罵不到她頭上。」
「你這麼心疼她,就把她接回去當祖宗供著。」
蘇燼言有些不服的懟道;「妹妹是我們從小一起看著長大的,京城曾經最驕傲的玫瑰。」
「如今被人這樣折辱,你也能看得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妹妹不就是不喜歡你嗎?愛情不在,親情還在啊。」
話音落地,撞球廳里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顧景琛的眼神冷了下來,像冰面下暗涌的寒流,不動聲色,但能凍死人。
謝淮心裡「咯噔」一下,連忙笑著湊上去打圓場:「老蘇腦子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今天出門忘帶腦子了,真的。」
他一邊說一邊拿球桿戳蘇燼言的腰,使眼色使到眼皮抽筋。
蘇燼言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找補,但對上顧景琛那雙眼睛,把話又咽了回去。
謝淮平時再怎麼開顧景琛玩笑,也從來不敢說「溫梨不愛顧景琛」這種話。
那是顧景琛的逆鱗,碰一下能讓他發瘋的那種。
顧景琛收回目光,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拿起球桿,俯身,繼續打球。
「砰。」
又是一桿進洞。
誰都沒再說話。
當初,顧景琛知道溫梨出事的時候,他在想盡辦法撤熱搜,好不容易壓掉了,手機里卻收到了溫梨發來的分手簡訊。
只有三個字:「分手吧。」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以為自己在做夢。
打了無數個電話給溫梨都是無人接聽。
後來謝淮打電話告訴他:「阿琛……阿梨妹妹準備出國了,現在在機場。」
顧景琛握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猛地將手機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網。
他一腳踢翻旁邊的垃圾桶,鐵皮桶滾出去老遠,哐啷哐啷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來回撞。
他咬著牙,眼眶通紅,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溫梨……你他媽……」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他說不出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滿肚子的憤怒化成一聲粗重的喘息。
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衝出門去。
機車在京城的大街上瘋了一樣地疾馳,發動機的轟鳴聲撕裂了整條馬路的風。
他闖過一個又一個紅燈,把所有的車都甩在身後,速度表上的指針一路飆升。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他渾然不覺。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攔住她。
問她為什麼。問她憑什麼。
憑什麼說分手就分手?憑什麼一個解釋都不給他?憑什麼……憑什麼要一走了之!
十字路口的綠燈正在閃爍,他沒有減速。
他甚至沒有看見那輛從右側駛來的貨車。
刺耳的剎車聲。金屬撞擊的巨響。世界在眼前翻轉了三百六十度。
顧景琛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血從額頭和手臂滲出來,染紅了柏油路面。
機車摔在幾米外,車輪還在空轉。
周圍有人圍過來,有人在喊「叫救護車」
他聽不清那些聲音,耳鳴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一切都淹沒了。
視線開始模糊。
天空很高,很藍,有一架飛機正緩緩划過天際,留下一條細細長長的白色尾跡。
他看著那條白線,一滴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混進血里,分不清哪是淚哪是血。
他閉了閉眼。在心裡罵了最後一句「溫梨,你真狠。」
顧景琛在ICU里昏迷了將近三個月,差點就回不來了。
那三個月里,顧家的人幾乎把全國最好的醫生都請來了。
手術做了三次,每一次都是生死一線。
等他身體好了一些,謝淮陪他去找了溫梨。
那天風很大,河邊的柳樹枝條被吹得亂晃。
顧景琛看著她,眼眶泛紅,「溫梨,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解釋的嗎?」
溫梨沒有看他。
風吹起她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事情就是那個樣子,你讓我解釋什麼?」
她轉過頭,看向他,眼裡沒有閃躲,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顧景琛,我沒喜歡過你。」
「我之所以答應你的告白,只是因為江奕辰和溫雲舒訂婚了,一時賭氣。」
「你以後別來糾纏我了。我不喜歡你。」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不是捅在胸口,是捅在骨縫裡,拔不出來。
顧景琛站在原地,風吹得他白襯衫獵獵作響。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從小到大沒跟誰低過頭,沒為誰紅過眼,可那一刻,他笑了。
眼眶紅得快要滴血,嘴角卻扯出一個弧度,不知道是在笑她還是在笑自己。
他看著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從喉嚨里碾出來:「溫梨,你別後悔。」
後來的事,謝淮親眼看見了。
顧景琛變得有多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懸崖跳水,深夜飆車,哪樣要命玩哪樣。
日日酗酒,喝到胃出血,進醫院,出來接著喝。
脾氣暴得像條瘋狗,誰碰誰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