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抖著哭調,吸了吸鼻子,裴綏行臉上沒什麼情緒,只靜靜看著,冷沉的聲線混著不明憂意。
「你這麼黏人,可怎麼辦。」
花禧轉身,雙眸清澈烏亮,略帶猶豫問:「…你不喜歡我黏你嗎?」
他伸手給她理好衣服,「太黏也不好。」
她眼底水汽攢聚,沉默盯他幾秒,後垂頭點點,「我知道了。」
一路花禧都沒在開口,到校時,他從車後端來藥箱,塞過去。
「以後身體不舒服在裡面找,個別國外藥我留有便簽,針對各種小毛病方便些。」
「…那麼多,吃到過期都吃不完。」她低睫道。
裴綏行表情疏淡,摸了下她溫熱面頰,拇指摩挲道:「你聽話些,以後我…」
「我知道。」花禧移開臉,冷聲打斷。
她抱著藥箱,看不穿他,錯覺的喜歡時而常有,怪變複雜的態度又讓她左右否認。
如果沒有喜歡,時間愈長,她也會累,他們還能繼續嗎…
第一次戀愛,和嚮往逐漸偏離,她很怕失去他,甚至有點變得不像最初的自己…
「裴綏行,你能…主動親我一下嗎?」
花禧說的很平靜,不是試探祈求,只是陳述表達。
第二次,她放下自尊,哪怕答案無非就是不喜歡。
裴綏行斂眉,被她冷不丁的動作惹的心有不爽,甚至聽慣叫那黏糊稱呼,被她輕哄多了,驟叫全名防備模樣,竟令他頓生煩躁與下不來的輕慢。
「我不習慣。」
他說的生硬肅冷,帶了絲自己都不自知的、理所當然的…有恃無恐,以及為剎那脫口頓生出異樣悔感。
花禧暗咬唇,輕顫的眼睫努力抑住眼淚,「你不是不習慣,或許…你只是沒有很喜歡我,如果有一天,你像我這麼喜歡你…」
「你也會失態失控的。」
她深吸,「和女朋友親嘴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我次次主動,不僅是喜歡,還要…包容理解你所謂的不習慣。」
他久盯她,向來將她一覽無餘的幽深眼底,此刻卻環著漸深不解與極淡微妙的心慌。
「我也有自尊的裴綏行,但它跟你比起來,我選擇你。我們都是第一次戀愛,很多地方都需要彼此包容,所以…」
花禧眼眶又紅,「你現在可以主動親我一下嗎?」
「下次吧。」裴綏行漆眸愈深,素來穩重的心緒,被她隨便兩下攪的亂翻,不喜她對自己這樣的態度,潛著幾分醋怨與反著來的心理,快撂下。
同時,也看清她迅速低頭,眼淚滴滴仿佛斷線,拱起的那股心慌更甚,他薄唇微張,後湧上諱莫似『悔』的濃烈酸脹情緒也不由加深。
「花花。」他聲調不明。
「好。」她很輕應,再抬眼。
「我先回去了。」
沒等他多說,花禧轉身快走。
也沒什麼,大不了她以後也不主動了,心裡實在亂的厲害,只想躺回寢室好好睡一覺。
…
隔日。
花禧醒時頭裂疼,嗓子綿啞干疼,趕上吳蔚從圖書館帶飯回來,她快起暈暈乎乎收拾著。
「怎麼回事啊,臉都腫了,吵架了?」她過來輕聲問。
冷水醒臉,神經舒爽,指尖綴著水滴下落,看著鏡中臉色憔悴的自己,「沒什麼,下午去遊樂場嗎?我請客。」
見人不想說,吳蔚沒多問,攬道:「去什麼遊樂場,咱去宏城區江南館看看。」
「幹什麼的?」
「完美雄性聚集地啊,什麼類型都有,我上次擱外老遠瞧過一次,真是亂『草』漸欲迷人眼。」
花禧換衣服,抿笑,「那去一次不得挨個打賞,消費得起嗎?」
「光看不摸,打五折。」
「砰——」
門被人強推開,李思玥火急火燎進來,把手機塞她手上,急道:
「快看看啊花,這張照片是不是真的啊。」
花禧剛瞥一眼,心臟下意識驚縮狠揪,屏幕里女生倚在牆上,男生低著身體,兩人幾乎貼合,有些迷糊,但能看出是在…接吻。
放大再放大,這熟悉身形…他昨天穿的也正是淡藍襯衫。
「…花,這真是裴綏行嗎?」
她盯著,腦中所有思緒像被瞬間摘空清零,拿著手機的手冰涼無溫,不受控地抖個不停,泄出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上面,渾身都止不住的泛冷發顫。
吳蔚緊張的半抱她道:「可能是誤會呢花,這看著挺像錯位,裴綏行瞧著也不是那偷吃的人啊。」
花禧反應著快跑回桌前,拿過手機,桌面有幾條來自『梧』的好友申請,她心有深預點了同意。
那頭讓她下來,附帶一張圖。
是她送給他的…太陽花手鍊。
李思玥和吳蔚見人臉色慘白的慌跑出去,不放心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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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禧跑到2#宿舍樓下,依舊是紫蘿藤長廊,見人面色凝重的等著自己,她快過去,顧不上一切的質問說:
「我給他的東西,為什麼會在你這?」
裴念梧看了眼後來的兩人,眉眼不顯煩惡,默然垂眼間掩飾端莊得體,望向淚痕沒斷,滿眼淒色的女孩,把握很好的遞過去。
「裴綏行只會留下附屬有價的東西,你這個…他說幼稚,昨日喝醉,隨手丟給我的。」
幼稚…
花禧怔怔接過,他的確說過不止一次的幼稚、難看…
她喉音艱澀,抬眸啞聲問:
「…所以,是你昨天和他在一起的,那張…親密照,你見過嗎?是真的嗎?」
裴念梧嘆聲斂下眼瞼,面懷愧疚痛色,很是對不住說:
「他昨天好像心情很差,喝的有些多了,把我…當成你,至於誰拍的,我也不太清楚。」
「不是你沒開玩笑吧,他有女朋友喝醉了,要意識不清,靠近那間隙你完全有反應推開啊?」李思玥盯看她,頓時來火。
「我都沒靠近他,是他突然攥過我,他力氣不小,我根本沒法反抗,我自覺這事不對,所以才來找你…」
「向你說清原委,不想叫你對我誤會,如果我有什麼心思,今日就不會過來解釋,也不會把它還你。」
裴念梧細察女孩破碎眸光,傾覆眼底蓄意,柔聲說:「對不起叫你難過,但我和他真的沒有什麼,你不用因為這…和他鬧彆扭。」
「因為他多半不會說,我實在不想叫你多想。」
說完她自覺深感抱歉的鞠躬,低著臉色,轉身離去。
花禧雙目空洞的看她背影消失,心慌無助在一點點褪去,無聲坐在長廊上好半天,像是意識到什麼,給撥去電話。
連打三個都無人接通,直到第七次才出現聲音,依舊是冷硬生疏的,「有什麼事說。」
「你昨晚喝酒了嗎?」
「喝了。」
她心一緊,「你表妹…喜歡你,你知道嗎?」
那頭靜兩秒,「知道。」
簡單利落,卻是瞬間給她判了死刑。
全都知道,明白人家心意,還接二連三的頻頻一道出現,從不給她解釋,如果不是所謂的妹妹找上門,她甚至都不知道有這號人物。
「裴綏行,你現在能跟我說句喜歡嗎?哪怕騙我。」
花禧聲音異常冷靜,旁邊兩人聽著心裡都覺苦澀發緊。
「你聽話些,行嗎?」
他低潤的語調透著好似對她鬧情緒的倦意,又像無奈,總之沒有絲毫她想要的反應,花禧越聽心越涼。
「那我現在想見你,你能出現嗎?」
「走不開。」裴綏行察覺出什麼,語氣微重,疑道:
「你怎麼了?」
花禧捏緊手中茶水晶,迸出聲調帶著氣音發顫,「我給你的手鍊呢?」
他默半晌,「掉了。」
「花花,說話。」
「…你親了別的女生…說話不算數。」她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出聲,泛濫的濕意模糊濃密眼睫,深掐手心說完。
「我不會再送你任何東西,也不要跟你談了…」
她抖著手迅速掛斷,埋臉窩囊的氣喘抽噎,都到這份上了,自己剛竟真怕他會答應分開,他做出這麼噁心的事…她到底還在犯賤、妄想什麼…
半小時後,花禧哆嗦著擦淨眼淚,盯著手心金屬製品,被別的女生碰過的東西,她也不稀罕。
轉手撂扔進垃圾桶。
…
五月初,臨假期,生日又至。
花禧沒什麼心情的泡在寢室,蕭絮然從隔壁財大過來給她慶生。
她盯著前兩天他主動給自己發的幾字出神。
[好好吃飯,別想太多]
有片刻竊喜,後又是無盡澀意,仿佛有道無形坎橫在中間,她一想到那張照歡喜全無,沒法原諒又極盡不舍。
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手側有個不大的,未拆的快遞包裹,她不記得這幾天網購過,拿過看了眼,收件人是她全名,自己平日用的都是自取網名…
吳蔚看她發呆,說:「你忘了,昨晚你隨口說尾號來了個快遞,我順帶著給你拿回來的。」
花禧應了聲,拿小刀劃開。
裡面猝然抖出…她三張卡。
而最下面還層層包裹著,一個鈷藍絲絨古典首飾盒…
她不禁心驚、心跳。
打開,一枚拇指蓋大,稀有水滴形切割而成的濃彩藍鑽,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它耀眼氣場,品質堪達拍賣、收藏級別的佳品。
盒裡留有紙條,她顫巍疊看,字跡勁瘦,遒勁潦草。
[二十歲,生日快樂]
腦中第一反應不是驚喜,為什麼是寄來,明明可以直接來找她,心中仿佛有什麼在極快枯萎塌陷…
花禧點開與他記錄,胸腔激鳴震跳一下比一下強烈,挾著說不上來的顫慄心慌,隨便點了個表情過去。
跳出的紅色感嘆號驟不及防…
扼殺的令她全身僵硬,耳畔乍出極刺耳的嗡鳴聲,猶如迎面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打的她愣愕驚怯,大腦混沌發疼,乾澀擠不出眼淚的眼睛,紅熱的厲害。
他的意思,是分開…
她慌懼的抖拿手機給他打去電話,機械女聲穿過耳膜。
「…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她實難置信的呆滯聽著,打了幾遍都是…
那個陰雲下午,她瘋了般跑去他家裡,他可能會存在的任何地方。
沒有,哪哪都沒有,恍如人間蒸發。
從他博導研究室出來,雙目空洞的走下樓梯,她已經忘了當時的自己在想什麼…
—「裴綏行去年就已提前申論畢業了,沒跟你說嗎」
—「他去加拿大了,有天賦就已實屬不易,北美第三大股票交易所,多倫多證券所特請相關行員,半年前就給我校發來恭邀職請」
—「這孩子非池中物,去外面多闖蕩鍛鍊幾年,操盤跨國併購大類、執掌百億私募基金,隨便單論出,簡歷都不要太漂亮,要日後機遇回國,妥妥行業再造新貴」
—「小同學別太傷心啊,他是去實現凌雲志,說不定你們日後還有緣呢」
她渾渾噩噩到樓下,胸口像是被人鮮血淋漓、撕裂入骨的挖了一塊,喘不上氣的靠在牆角。
從遠處跑來的蕭絮然見她狀態不對,趕緊俯身攬過,心疼急問:
「怎麼了花,他是不是又欺負你了?」
花禧被問的眼淚決堤,哪哪都疼的撲進她懷裡。
哭著喘氣的啞音連不成整句。
「…他走了…」
「…為什麼,他…他為什麼出國…不告訴我,就這麼突然…消失了。」
「絮絮…我那會是不是不該,不該跟他發脾氣啊,可是…」
她渾身抖不成樣,「他真的很過分…」
「我當時…只是想…想讓他哄哄我,哪怕…他說句喜歡,我就能原諒他。」
「為什麼…」
「為什麼啊,為什麼我要這麼卑微啊…」
她唯一一次朝他鬧情緒,述說自己殘留不多的自尊,他給的回應是一聲不響的銷聲匿跡。
而她竟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明明一星期前他們還暢聊過以後,一切變得令她措手不及,也根本沒法接受這個結果…
字字泫泣,蕭絮然鼻尖也跟著冒酸,輕拍她憤斥道:
「你沒錯!那他媽就是個混蛋,不要了。」
「我們不要了…」
———
那年夏天,像是他給她精心編織的一場絢爛綺夢。
戛然而止,爛尾至極,夢裡醒不來的人只有她。
喜歡、在一起、分開,每一步都恍是他提前計算好的。
往後幾年裡,那些曾經令她頭暈目眩的少女歡喜悸動、澎湃戀想早已不復痕跡淡去。
她在那僅剩的誤會、不解釋、不喜歡、宣洩口,來回無數次無力鑽牛角尖,妄想找到他有一絲愧疚其他心理。
再到最後,這些也懶得計較。
不告而別,他已然給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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