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夜拍打戲,花禧從劇組卸完妝造正十點,困的兩眼無神,還趕上生理期,渾身酸軟乏力。
出東側門沒走兩步抬瞥見什麼,她雙眸微縮,心臟陡漏驀跳,身體下意識調撥變一級警備。
不過五米遠距,與夜難分的爍漆庫里南四驅平穩的停靠路邊,閃著車前燈,猶如藏在暗處蓄有雷霆之勢的矯捷黑豹。
識清車牌,與那天邪惡相撞別無二致。
她匆轉頭,壓著激亂心緒,當無事發生的細碎小步趕緊換道,拐進電梯口急摁下鍵,餘光瞥見門外驟現兩道肅正陌生人影。
「叮——」梯門開。
花禧屏氣慌措閃進,手不停快摁關閉,「啪」一聲疾馳過風般粗響、沉力的精壯胳膊強插梯縫,她雙眸闊睜,後跟一句嫌作批怪。
「沒輕沒重的東西。」
程秘書面無表情地斜過保鏢,轉而溫聲朝她抿笑,「花小姐真巧啊,我們又見面了。」
「……」
花禧木了幾秒,想起前幾次受迫、威脅無力反抗,如鬼影纏身以為消失又無處不在,虛望他們,聲音清低若渺,毫無底氣道:
「這有監控,我要消失了,我團隊一定會報警的。」
「你誤會了,我們先生被你誤撞傷口這兩日拆線,只是過來預約下花小姐空閒準備時間。」
花禧眉心掠起很淡痕跡,「都已經恢復了有什麼好陪的。」
程秘書神情忽變凝重,想著男人的話,輕嘆著試探問:「不瞞你說,傷口其實恢復的並不好,先生今天還說不舒服來著,花小姐…確定不去看看嗎?」
她真覺不可理喻,輕淺嗓音挾帶絲慍。
「不舒服就去醫院,去找專治醫師,我又不會看病。「
「而且我都…付了醫藥費,那傷也沒什麼大問題,你們明明承諾過後期不用負責。」
現在根本就是故意…
氣氛像被戳穿微妙的停尬幾秒。
程秘書覷著雙眸汪汪的女孩,面色頓顯端正嚴肅,聲音也降了幾調,公事鐵面道:
「花小姐,先生人就在外,你是主動去,還是由我們請去。」
花禧視線從他們皮鞋上低過,長睫翕落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窒息怨痛,喉間拱上澀意,貼著後壁靜緩幾秒,朝他輕聲道:
「好,可我還有東西在上面忘拿,你們能稍微等下嗎?」
「當然,也可以讓保鏢過去代拿。」
她搖頭,抿唇略顯不好意思道:「是些女生私人物品。」
程秘書應道:「那你快去。」
電梯門閉,計時開始。
八分鐘後,庫里南后座車窗落開,男人斜靠閒散,面前電子屏正實時播著港城中古[華瑰]拍賣行,舉辦的線上珠寶展會,瞧人縮脖過來。
「跑了?」腔調似嘲帶笑。
「跟著的役員說,花小姐從後門坐上助理電動車,估計半小時後到家。」
裴綏行擰動腕,深峻的面廓線條微繃,寂深雙瞳鋪染若無邊長夜,清寥無聲的吞噬潛底磨生出的細小輾轉情緒,壓抑不過片刻,又被細枝零碎牽擾的堵塞不暢。
半晌,他僵硬的冽聲問:「我這張臉和幾年前變化很大嗎?」
被乍問的兩人以為聽錯,恍出短暫詫惑與訝異,秦豎對著內後視鏡直坦道:
「沒變化,您生的芝蘭玉樹,原就是這世上少見好相貌,這些年氣質更甚,倒覺比以前還勝些。」
程秘書沉想幾秒,「先生,我覺得花小姐對您…排斥,可能另有原因,這幾年她各方面都經由我負責,但您剛離開那幾月,她狀態非常不好。」
「我知道。」裴綏行低睫下意識摩挲腕間,聲音輕飄低啞。
窗外夏風拂面,樹梢映斑駁,他偏頭正對斜面暈黃與長椅,清晰的匿顯最深的角落記憶,倏然幻出一截少女明淨的活潑身影。
—「這個手鍊你總說醜醜的,可是人家特別定做的定情信物,每個小點綴都想了好久」
—「你可別弄丟了,丟了我就不理你了」
—「不過行行,如果你跟我鄭重道歉的話,我還會再給你做的」
最後那通電話,她哭嚎的實在可憐,他只含糊聽清什麼不算數,不要跟他談了。
加上當時計劃臨行出了意外,沒時間跟她道歉那條手鍊丟失,再到處理好全部安排,趕至她生日,派人寄去她在某雜誌說過最喜歡藍鑽,想著叫人消消氣。
顧及這蠢腦本就愛胡思亂想,他還特地留了紙條和消息提醒,敢情如今這樣是壓根沒看進去。
幾年,她從沒見過他,陌生不習慣的排斥不喜模樣,跟他預想的天差地別,那股不解怪怨,又在莫名和過去的自己失控較勁。
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對她自始至終全是卑劣蓄意、欺詐引誘、惡性汲取。在她無腦追纏上門時,早已被他調查個徹底。
是他不動聲色給她餵餌,利用她泛濫同情心,偽裝出現的任何地方都特選她喜好,甚至都提前精心設計過。他壓抑矛盾著所展現「最好」一面,僅僅只為先套住她。
得到是毫無疑問,此後她也不可能有機會妄想離開。
他好與不好,她只能接受。
後面乾脆半裝不裝,她有時也靈光,會懷疑甚至氣掉眼淚,他看著是心憐,可更多的還是怨怪、討厭、又或是…想讓她再主動些。
產生了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極其扭曲的…必要索取她全部情感,蠶食嵌入她肉體的失衡衝動念想。
似想得到某種東西,卻不能以明碼標價的形式光明直取,更不能袒露本性,就只能以最初卑劣的偽裝手段一點點積獲。
甚至裝到後面竟變成,她是他的,這些她本該全然接受。有恃無恐的享受她理所應當的包容與輕哄,自以為是的下不來台。
離開過於意外,最後一面定格在她又一次被自己氣哭,這些年他與某種情緒循環掙扎又妥協。
那幾滴清晰可見的淒淒眼淚,晃的叫他愧恥甚至慌懼,情甘承認在此後無數瞬間,為當時不合時宜的混帳…極其悔惱怨責。
他套牢她,比她大許多,原該縱著她些,卻被自我排斥折磨的通通附加在她身上。
他喜歡她,也著迷貪戀,時常想她發現掩在這皮囊下的原色本性,一個定會令她遠離厭惡的醜陋痴狂模樣。
也討厭她,只喜歡自己這張假人皮,明明他最初貪戀的不多,都被她以那不知名的氤氳柔軟纏濕、絲縷無聲的灌溉餵養,點點滴滴全方位細潤滲透。
他在自我矛盾中反覆拉扯、爭辯,最後沉淪以「只要她」收場。
如今不執著她最喜歡什麼,他有能力令她不受外界任何侵擾,她只要和以前一樣,活著健康朝他笑就好。
可現實卻再次超他預設,她現在不但不認他,還屢屢嫌棄,幾次難控之下本能憤懣嚇唬。
更是不禁嚇就軟了。
這些年委屈她許多,也知道她心底存著氣,遏抑著未被滿足的渴求貪慾,猶如膨脹虛空的氣球,他所余無幾的耐心耗的儘快。
給時間接受,過了點要還氣不願接受。
裴綏行關窗,漆黑晦沉的視線逐漸隱沒昏影,折映鋒銳的臉廓線條愈顯硬戾涼薄,眸底迸蘊出斂藏多年毫無感情色彩的畸形嗜念。
關起來,叫她主動掰開讓他吃。
哭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