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宮牆，徹底分隔了兩個人。
賀蘭鈺在太后眼皮子底下，不能表現出耽溺於兒女私情的模樣，只能暗戳戳地掛心、暗中打聽。
允長思，是太后兄長的嫡子，允長歡的嫡兄，其母是太后那一輩的長公主，血脈尊貴。
而且允長思也娶了皇帝的妹妹，拜為駙馬都尉，又被封為和靖王。
沒靠什麼功勳，純粹就是家世、和皇帝的情誼。
十歲就被太后帶到宮裡教養，當皇帝的伴讀，兩個人同年，說得上話。
皇帝跟他好得勝似親兄弟，同輿而載，同案而食，同席坐臥，雖然沒有干政實權，但殊寵非常。
加上賀蘭鈺又納了允長思兩個妹妹為妃，皇家和允家的層層聯姻，關係可以說深度綁定了。
找不到門道，賀蘭鈺只能靠這大舅子幫忙傳遞消息了。
……
「懷遠，府上近況如何？」
（懷遠，是允長思的表字）
在獵場練騎馬箭術的時候，賀蘭鈺似隨口一問，手上不忘拈弓搭箭，瞄準。
允長思隨駕左右，知道他是想問二妹的情況，但太后姑母的意思是不想皇帝再惦記著長歡了。
唉，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但終究好兄弟的分量更重一些。
壓低聲音，回道，
「二妹在允家家廟後齋院安頓好了，醫師也日日備著，精心療養著。」
「程三娘也隔三差五就過去探望，二妹現在咳疾已經有所好轉，夜裡睡得安穩了不少，精神也恢復了……」
（程氏，允長歡的生母）
再細的他就沒關注了，這都是府里人共通的消息，允長思對這個二妹以前的關係就比較生疏，沒怎麼關注。
聽到「有所好轉」這句，賀蘭鈺心裡又懊悔又慶幸，他才敢相信，留悅兒在宮裡養病居然是一個錯誤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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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什麼也不想了，只要她能好起來，什麼也不強求了。
……
「陛下，差一點……」
允長思忽然提醒道。
一看，他射出去的箭，堪堪擦過箭靶邊緣，歪了。
賀蘭鈺收回思緒，哈哈笑道，
「有一段時間沒摸弓箭，手生了，懷遠可不要學我，你的騎射技藝在我們幾個同齡中堪當第一。」
「臣惶恐，陛下神武英姿，近日為朝政操勞，發揮失常而已。」
允長思雖然不愛讀書，會些武藝，但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懂的，沒有傻冒地認同。
「欸，你我之間，還說這種奉承話，真該罰了，」
賀蘭鈺失笑，心中自有分辨，再拈弓，
「再來幾局，看誰射中的多，你可不要故意藏拙啊。」
話都說到這，再謙虛就顯得刻意了，允長思換上了正色，驅馬隨後，
「好，陛下莫要怪罪就成。」
「我是那種小氣量的人嗎？」
「是臣多慮了。」
「你小子，說的什麼話。」
君臣關係親近，不分彼此，由此可見。
……
再說到允家家廟裡的允長歡，回家不過兩個月，病就奇蹟般的好了大半。
有母親父親關愛，有親弟弟長興陪著解悶，齋院裡清靜、精細養著，確實比在宮裡過得快活。
「我可憐的兒，瞧瞧之前在宮裡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見女兒終於病容漸漸褪去，程氏每每都忍不住抱怨感嘆。
要她說啊，阿悅就該在家中，錦衣華服、珍饈美饌，嬌養著，犯不著去宮裡那苦悶的地方。
要不是太后的一道旨意……她才捨不得讓女兒進宮受苦，還差點丟了性命呢。
「阿娘……陛下、太后待我是挺好的……」
允長歡坐著看書消遣，任由母親幫她梳發，實話實說，替某人反駁一下。
母女私話，有些大不敬的可不能傳出去，好在外邊伺候的都是允家心腹之人，沒這種隱患。
「待你病好之後，將要如何？」
程氏問她。
作為家主的妾室，她雖然沒什麼遠見卓識，但和女兒、兒子一心，知道給孩子謀利益。
就說女兒現在的處境，她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時刻準備著。
……
允長歡依偎著母親，故意開玩笑道，
「以後的事情，現在還不急，還是說阿娘要趕我去哪裡？」
程氏笑罵道，
「你這孩子，瞎說什麼呢，為娘巴不得你一直在我身邊。」
只是……女兒被趕出宮，太后、皇帝那邊……
她也看得出來，女兒對皇帝是有感情、沒割捨掉的。
……
允長歡不甚光彩地被遣送回允家，滿心怨恨和難堪，被如此休棄，她也要面子。
按耐性子，積極治病，她也覺得自己命不該如此。
為了不讓母親和弟弟擔憂，她把那些不甘和苦楚都隨著湯藥咽了下去，平常不會表現出來。
從怨恨，到隱隱的期待——如果她病好了，是不是有望能重新入宮，回到賀蘭鈺身邊。
病情好轉的這個消息，借兄長之口，肯定已經傳進宮、傳到那兩位的耳中了。
但賀蘭鈺沒有任何動作……沒有透露出把她接回宮的跡象……
太后只是又送了一批藥材和賞賜回來，當做慰問。
而且那傳話的閹人宦官的意思是，太后不會再改變主意了，讓她斷了回宮的念想。
原來如此……
回家養病更像是一個糊弄人的藉口，就算她病好了，也沒有回宮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