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點十三分,沈硯川終於回了家。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冷白的光落在他肩頭,將那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照得沒有一絲褶皺。
他身上帶著深夜的寒氣,還有一點不明顯的酒味。
林知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水。
她沒有開燈。
落地窗外,城市仍舊燈火通明,遠處高架上的車流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安靜地從夜色里穿過。
沈硯川換鞋時,目光朝客廳掃了一眼。
看見她,他的動作停了半秒。
「還沒睡?」
嗓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林知微抬起頭。
「等你。」
沈硯川將車鑰匙放在玄關柜上,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沒有走近,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有事?」
「有。」
林知微伸手,把茶几上的文件推了過去。
文件夾是黑色的,封面上沒有任何標記。
沈硯川走到沙發前,垂眸看著它。
幾秒後,他沒有打開,只問:「什麼?」
「離婚協議。」
客廳里安靜下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汽車鳴笛,短促而刺耳,轉瞬又被夜色吞沒。
沈硯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臉上的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心微微壓了下去。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七號。」
林知微說:「我知道。」
「協議到期日是明年一月十五號。」
「我也知道。」
「還有十九天。」
「所以提前把手續辦了。」
沈硯川盯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在說一件很荒唐的事。
林知微卻平靜得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工作。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衫,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沒有妝,眉眼顯得比平時柔和。
可沈硯川知道,她越是這樣,就越沒有商量的餘地。
「為什麼?」他問。
林知微笑了一下。
「協議到期了,當然要離婚。」
「協議還沒有到期。」
「沈總,」她抬眼,「合同提前終止,需要雙方協商。可我們這段婚姻不是合同,是法律關係。只要你同意,隨時可以結束。」
沈硯川沒有接話。
林知微將離婚協議往前推了幾厘米。
「財產部分已經按照婚前約定處理。我不要沈家的房子,也不要股份。你之前給我的那張卡,裡面的錢我一分沒動,明天會一併還給你。」
「你要什麼?」
「我什麼都不要。」
「林知微。」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在外人面前的「太太」,也不是談判時不帶情緒的「林小姐」。
林知微看了他一眼,伸手端起那杯涼水。
杯壁冰冷,涼意順著指尖慢慢往上爬。
「沈總不用擔心,我不會借著沈太太的身份向你索取什麼。協議里寫得很清楚,我們的婚姻關係只維持一年,期限到了,各自回到原來的生活。」
「你沒有原來的生活。」
這句話落下,林知微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沈硯川低頭看著她。
「林家沒有了,林氏沒有了,你父親留下的債務也沒有還清。離開沈家,你準備去哪兒?」
「這和你沒有關係。」
「你是我的妻子。」
「只是協議妻子。」
她說得很輕,卻像一根細針,準確地刺進了兩人之間最不能觸碰的地方。
沈硯川的目光沉了下去。
當初結婚時,正是他親口對她說的這句話。
協議妻子。
不需要感情,不需要干涉,不需要期待。
一年之後,她拿著自己該拿的東西離開,他會給她一筆足夠償還債務的錢。
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有明碼標價的期限。
現在她只是按照約定,準時結束。
有什麼不對?
沈硯川伸手拿起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林知微的字跡清秀端正,一行一行寫得很清楚。
雙方自願解除婚姻關係。
雙方無共同財產,無共同債務。
女方放棄沈氏集團贈予的全部不動產、股權及現金補償。
沈硯川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房子也不要?」
「我明天搬出去。」
「住哪裡?」
「已經找好了。」
「什麼時候找的?」
「你不需要知道。」
「林知微。」他的聲音冷了幾分,「你打算帶著什麼離開?」
她看向客廳一側的行李箱。
黑色的箱子已經扣好,靜靜地立在牆邊。
旁邊還放著一個舊紙箱,裡面是她從林家帶出來的幾件遺物。
一台老式相機,一本發黃的相冊,還有一塊停在十年前的男士腕錶。
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沈硯川的目光在那個行李箱上停留片刻。
「一晚上收拾完?」
「東西不多。」
「那些首飾呢?」
「還給你。」
「衣帽間裡的東西也全部不要?」
「不是我的。」
她回答得太快。
像是早就想過他會問什麼,也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沈硯川合上文件夾。
「你到底在鬧什麼?」
林知微安靜地看著他。
許久,她才說:「我沒有鬧。」
「那你為什麼突然提出離婚?」
「不是突然。」
她垂下眼,把涼水放回桌上。
「沈硯川,你忘了嗎?我嫁給你的時候就說過,一年以後,我們兩清。」
「我沒忘。」
「那就簽字。」
她把筆放到文件夾旁邊。
黑色簽字筆,在燈光下折出一道冷硬的光。
沈硯川沒有伸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不大的茶几,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臉上的細微變化,卻又像隔著一條已經無法跨過的河。
「你今天見了周既明。」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是詢問還是質問。
林知微抬起眼。
「所以呢?」
「他是你的離婚律師?」
「是。」
「你們在咖啡館待了兩個小時。」
「處理離婚手續需要時間。」
「他對你的安排很周到。」
林知微忽然笑了。
「周律師是我的代理人,替我安排好後續事宜,是他的工作。」
「你可以找別人。」
「為什麼?」
「他不合適。」
「哪裡不合適?」
沈硯川沒說話。
林知微盯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沈總不會是吃醋了吧?」
男人的臉色瞬間冷下來。
「沒有。」
「那就好。」
她拿過筆,在離婚協議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林知微寫完,合上筆帽,將文件推到他面前。
「簽吧。」
沈硯川垂眸看著她的簽名。
林知微三個字,落在紙面右下角,乾淨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簽下那份婚前協議時,也是這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