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去年一月十五號。
沈氏集團頂層會議室外,整面玻璃窗映著冬日灰白的天空。
林知微坐在他對面,手邊放著一杯沒有喝過的咖啡。
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大衣,袖口有一點磨損,臉色因為連日沒有休息好而顯得蒼白。
秘書將婚前協議放到她面前時,她沒有翻開,只問了一句:
「沈先生,你確定是要和我結婚?」
沈硯川看著她。
「是。」
「不是讓我做沈氏的員工,也不是讓我替你參加幾場宴會?」
「協議里寫得很清楚。」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沒有這場婚姻。」
林知微低頭笑了笑。
她那天笑得很淡,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這個荒唐的世界。
「聽起來很公平。」
「本來就是合作。」
沈硯川端起咖啡,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感情。
「你需要錢,我需要一段婚姻。」
林知微終於打開協議。
第一頁最上方,寫著婚姻期限:一年。
她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最後,她拿起筆,卻沒有立刻簽字。
「沈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選我?」
沈硯川沒有立即回答。
會議室里開著暖氣,可他看向她的目光依舊帶著某種疏離的冷意。
「你沒有家族背景,不會插手沈氏,也不會因為婚姻關係影響我的判斷。」
林知微點頭。
「原來是因為我足夠乾淨。」
「你可以這麼理解。」
「那如果一年後,我不想離婚呢?」
沈硯川看著她。
「不會有這種情況。」
「這麼確定?」
「我不愛你。」
他說得直接,甚至沒有給她留下任何誤解的空間。
林知微沉默了幾秒,終於低下頭,在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沈先生放心。」
她把文件推回去,聲音溫和。
「我也不愛你。」
那時候的沈硯川沒有想到,十九天後的今天,她真的會把這句話變成現實。
更沒有想到,當她親口說出「我們兩清」時,他心裡最先冒出來的不是輕鬆,而是一種不合時宜的煩躁。
像是有什麼東西脫離了掌控。
沈硯川拿起筆,遲遲沒有落下。
林知微看了一眼時間。
「很晚了,簽完我就走。」
「去哪兒?」
「新住處。」
「你今晚就要走?」
「嗯。」
「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
「明天再搬。」
「沒必要。」
沈硯川的手指搭在筆身上,骨節微微泛白。
「住在這裡不方便你?」
林知微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一年以來,他從來沒有問過她住在這裡習不習慣。
沈家老宅的人如何排斥她,蘇晚晴如何在媒體面前暗示她鳩占鵲巢,他從來只說一句:
「別理會。」
可一旦她真的要離開,他卻開始問她住在哪裡、什麼時候搬、帶走什麼。
仿佛她不離開,便不值得被看見。
「沒有不方便。」林知微說,「只是住夠了。」
沈硯川抬起眼。
「住夠了?」
「沈家很好,房子很大,傭人也很周到。只是這裡畢竟不是我的家。」
「你可以把它當成自己的家。」
「我沒有辦法。」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退讓。
「因為這裡沒有任何東西真正屬於我。」
沈硯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知微站起身,走到沙發旁,將那隻舊紙箱抱起來。
箱子不重,裡面的東西卻是她從林家廢墟里僅剩的全部過去。
她抱著紙箱往門口走。
經過沈硯川身邊時,男人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林知微停下。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不輕。
「你還沒回答我。」
「什麼?」
「為什麼提前離婚?」
林知微低頭看著他握住自己的手。
「沈總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我沒有。」
「那你慢慢想。」
她用力抽回手。
沈硯川沒有繼續阻攔。
林知微抱著紙箱走到玄關,彎腰提起行李箱。
門外寒風灌進來,吹亂她鬢邊的碎發。
她換好鞋,手指搭在門把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
「你不要錢,也不要房子,連我送你的東西都不要。」
林知微沒有回頭。
「那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
「那你想要什麼?」
她的手停在門把上。
片刻後,她說:
「我想要的,你給不起。」
說完,她打開門,走進了漫天的雪裡。
沈硯川站在原地,沒有追出去。
門緩緩合上,將冷風和雪聲隔絕在外。
客廳重新恢復安靜。
他的視線落到茶几上。
離婚協議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鑰匙。
那是主臥的鑰匙。
也是他在兩人結婚之後,親手交給她的。
沈硯川拿起鑰匙,指腹摩挲過上面的細小劃痕。
下一秒,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助理陳默打來的。
沈硯川接通。
「沈總,您讓我查的事情有結果了。」
「說。」
「太太今天去見周律師,確實是為了辦理離婚。但她下午還見了一個人。」
沈硯川抬眸。
「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林氏集團當年的財務總監,顧承澤。」
沈硯川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不是已經出國了嗎?」
「半個月前回國的。太太應該是剛查到他的行蹤。」
「他們談了什麼?」
「暫時還不清楚。顧承澤離開咖啡館後,去了沈氏旗下的雲港項目部。」
沈硯川握著手機,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還有一件事。」
陳默壓低了聲音。
「今天下午,太太通過一家離岸公司,收購了遠科科技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
沈硯川目光一凝。
遠科科技是沈氏正在爭奪的目標公司。
也是沈氏下一季度最重要的併購項目。
如果林知微收購了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沈氏就不可能再按照原計劃完成控股。
「誰給她的資金?」
「還在查。」
「查清楚。」
「是。」
電話掛斷後,沈硯川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雪幕中逐漸遠去的車燈。
林知微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她在做什麼。
或者說,她已經不再願意告訴他。
這一年裡,她安靜地住在沈家,安靜地參加宴會,安靜地接受所有人對她的揣測。
安靜到讓他以為,她真的只是一個需要沈家庇護的女人。
可現在,她拿著離婚協議,帶走了自己的東西。
同時,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成為了沈氏收購案最大的阻力。
沈硯川垂眸,看著手裡的那把鑰匙。
第一次,他清楚地意識到:
林知微不是想離開沈家。
她是早就準備好了,離開他。
而他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