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沒有回頭。
車駛出沈家老宅時,後視鏡里那座燈火通明的莊園越來越遠,最後被路旁的樹影遮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
司機老周從前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太太,真的不回去了嗎?」
「不回去了。」
「先生知道您要搬走嗎?」
「知道。」
老周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沒再說話。
他在沈家工作了十幾年,見過沈硯川談過很多合作,也見過無數人帶著笑臉走進沈家,又帶著不甘離開。
可他從沒見過有人能像林知微這樣。
離開時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帶走沈家給她準備的那些昂貴東西。
她只帶著一個舊紙箱和一個行李箱。
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離開。
車開到市區,林知微讓老周在一棟公寓樓下停了車。
「太太,這裡是……」
「我新租的房子。」
林知微推門下車。
老周急忙幫她把行李箱拿下來,看著那棟藏在梧桐樹後的公寓樓,臉上露出遲疑。
「這地方看起來……」
「很普通。」
「不是這個意思。」老周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說,「先生如果知道您住在這裡,恐怕不會同意。」
林知微接過行李箱。
「他不需要同意。」
老周沒接話。
林知微關上後備廂,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老周。」
「哎。」
「今天的事,謝謝你。」
「太太,您別這麼說。」
老周看著她,欲言又止。
最後,他只低聲道:「先生其實……」
「他其實不愛我。」
林知微替他說完。
老周一愣。
林知微淡淡笑了笑:「這句話是他親口說的,所以你不用替他解釋。」
她拖著行李箱走進公寓大廳。
大廳的暖氣不足,門口堆著幾個還沒來得及拆封的快遞箱。物業值班的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確認過身份後,將一張門禁卡遞給她。
「林小姐,您租的房子在十七樓,鑰匙都在裡面。之前說好的家具已經送到,燃氣和水電也開通了。」
「謝謝。」
「不客氣。」
電梯緩慢上升。
鏡面里映出她一個人的身影。
米白色針織衫,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普通的平底鞋。
這身衣服還是她搬進沈家之前買的。
沈硯川不喜歡她穿得太素,曾讓人送來一整排當季高定。
她穿過幾次。
後來就再也沒穿了。
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每一件衣服上都帶著沈家的標籤。
她不想把離開沈家的時候,連衣服都變成別人施捨的證明。
電梯門打開。
走廊里很安靜,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林知微走到最裡面那扇門前,輸入密碼。
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屋子裡還帶著新裝修後的淡淡氣味,客廳不大,家具也很簡單。一張沙發,一張餐桌,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桌,桌面上擺著她讓人提前送來的電腦和文件。
沒有傭人,沒有管家,也沒有沈家那座過分寬敞的房子。
可林知微站在門口,卻第一次覺得呼吸順暢。
她將行李箱拖進臥室,把舊紙箱放在書桌旁。
箱子最上面壓著那塊男士腕錶。
錶盤已經裂了一道細紋,指針永遠停在十年前的晚上八點十七分。
林知微拿起腕錶,拇指擦過表背。
表背上刻著一個很小的「林」字。
這是父親出事前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那天晚上,林遠山答應她,等忙完手裡的項目,就帶她去北城看雪。
可他沒有等到第二天。
當晚十一點四十七分,林家的司機打來電話,說林遠山在城郊出了車禍。
警察認定是疲勞駕駛。
保險公司認定是車輛失控。
林氏集團的董事會卻在三天後宣布,林遠山涉嫌挪用公司資金,導致企業資金鍊斷裂。
一周之後,林氏申請破產。
一個月之後,林知微的母親病倒。
從那以後,林家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曾經問過很多人。
父親為什麼會在深夜去城郊?
為什麼車上的行車記錄儀會突然損壞?
為什麼負責林氏財務審計的人,在案發後第二天就出國?
沒有人回答她。
所有人都告訴她,接受現實。
可現實如果沒有疑點,就不會讓她記到現在。
林知微把腕錶放回紙箱,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很薄,只有七頁。
第一頁是遠科科技的股權轉讓協議。
第二頁是她通過一家海外基金帳戶支付的資金證明。
最後一頁,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顧承澤。
她將文件攤在桌面上,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
「林小姐。」
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
「東西拿到了嗎?」林知微問。
「拿到了。」
「確定是真件?」
「我在財務系統里做了八年,真假還是分得出來的。」顧承澤停了一下,「但你要想清楚,這份東西一旦公開,牽扯的不只是沈崇山。」
林知微看向窗外。
十七樓的高度讓街上的車燈變得很小,像一片漂浮在地面的星光。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
「沈硯川知道你在查嗎?」
「不知道。」
「你們不是夫妻嗎?」
林知微沉默了兩秒。
「很快就不是了。」
電話那頭也安靜下來。
顧承澤嘆了口氣:「林小姐,十年前我沒有站出來,是因為我怕死。現在我願意把東西交給你,不代表我不怕。」
「我知道。」
「那你還要繼續?」
「顧先生,你當年怕死,我能理解。」林知微低聲說,「但我母親沒有錯,她不該因為那些人做的事,連最後幾年都活在債務和羞辱里。」
顧承澤沒有回答。
「明天上午十點,還是雲港項目部。」林知微說,「我會帶律師過去。」
「那裡是沈氏的地方。」
「所以他們才不會想到,我會在那裡見你。」
顧承澤呼吸一滯。
「你還真像你父親。」
「我不像他。」
林知微垂下眼。
「他相信人,我不信。」
電話掛斷。
她坐在書桌前,將電腦打開。
屏幕上是一張複雜的股權結構圖。
遠科科技只是第一步。
她收購那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不是為了阻止沈氏併購,也不是為了讓沈硯川難堪。
遠科科技的前身,是林氏集團旗下的一個技術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