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裴克謙的聲音把何以寧從回憶里拽了回來。
何以寧回過神,發現車子不知何時已經駛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光影飛速後掠。
「你在想什麼?」裴克謙瞥了她一眼。
何以寧沒有回答,轉頭看向窗外飛逝的夜色。
她想起那個男孩,翻牆給她買蛋糕,身上的汗還沒幹,卻把蛋糕護得好好的。
也想起此刻,這個男人變態的手段把她從生活里偷了出來,像偷走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閉上眼睛,喉嚨里泛上一陣苦澀。
深夜,車子停在島城的一家臨海賓館。
不大不小的賓館,裝修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門口掛著幾盞暖黃色的燈籠,在海風裡輕輕晃著。
裴克謙熄了火,繞到副駕駛打開車門,將幾乎沒有力氣站立的何以寧打橫抱起。
「放我下來。」何以寧掙扎了兩下,可藥物的作用讓她的反抗顯得虛弱而徒勞。
裴克謙沒有理會,步伐穩健地走進大堂。
前台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看到一個高大男人抱著個蒼白虛弱的女人走進來,明顯愣了一下。
裴克謙在前台放下身份證,臉上的表情溫柔得滴水不漏:「我太太身體不太好,非鬧著要來看海。麻煩快一點,她受不得風。」
前台小姑娘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開始辦手續。
何以寧被裴克謙放在大堂一側的沙發上等著。
她靠在沙發背上,身體虛軟,裴克謙站在幾步外的前台,正在填寫登記信息。
就在這時,一對年輕的小情侶手挽手從電梯口走出來,笑鬧著往大堂這邊走。
女生穿著一件毛茸茸的粉色外套,懷裡抱著一桶爆米花,男生在旁邊逗她,兩人看起來二十歲出頭,臉上全是沒有經歷過風雨的天真快活。
他們恰好從何以寧面前經過。
何以寧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飛速瞥了一眼前台,裴克謙正低頭在表格上寫字,後背對著她。
就是現在。
何以寧拼盡渾身最後一絲力氣,顫抖著伸出手,抓住了那個女生毛茸茸的袖口。
「你好……」她的嗓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臉色蒼白,「能……能幫幫我嗎?」
穿粉色外套的女生愣住了,低頭看著拽住自己袖子的那隻手,纖細的指尖微微發抖。
「姐姐?怎麼了?你需要幫忙嗎?」女生蹲下身,關切地看著她。
何以寧張了張嘴,「幫我報——」
「昭昭?」
裴克謙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不緊不慢,溫柔體貼,卻像一把刀精準地架在了她的喉嚨上。
他走過來,自然而親昵地攬住何以寧的肩膀,微微彎腰,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她的鬢角。
何以寧在他攬上肩膀的那一瞬間,渾身僵硬。
她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攬著她肩膀的那隻手用力的摁住了自己的肩膀。
喉嚨里湧上來的那句——「幫我報警」,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帘,聲音輕得發飄:「我……我來例假了,能不能……能不能借我一片衛生巾?」
女生恍然大悟,連忙從包里翻出一片遞給她,還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姐姐你臉色好差,多喝點紅糖水。」然後轉頭嗔怪裴克謙,「你這當丈夫的也太粗心了吧,快抱她回去休息啦!」
裴克謙笑得溫文爾雅,連連點頭道謝。
兩人回到房間,門「咔嗒」一聲鎖死,裴克謙臉上所有的溫柔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把何以寧放在床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眸色陰沉。
「昭昭。你剛才……想跟他們說什麼?」
何以寧低著頭,儘量保持平靜。
「我什麼都沒說。」
「是嗎?」裴克謙慢慢蹲下身,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沒有一絲笑意,「昭昭,不要挑戰我的耐心。不管你跑到哪裡,我都能抓你回來。就算我抓不到你……我也能找到思思。明白嗎?」
何以寧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眼裡殘存的那一點點反抗的光,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徹底熄滅了。
她不再掙扎,不再說話。
第二天清晨,裴克謙帶她去了海邊。
十一月末的島城,天還沒有完全亮。海風裹著濃烈的咸腥味撲面而來,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何以寧被裹在一件厚厚的羊絨大衣里,站在沙灘上。藥勁還沒完全過去,她的腿發軟,幾乎全靠裴克謙從背後摟著才沒有倒下。
遠處的海平面上,天際線一點一點被染成淺橘色,然後是金色,一輪橙紅色的太陽從海面上躍出來。
光芒萬丈,卻冷得徹骨。
裴克謙從背後用大衣將她裹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好看嗎?」
何以寧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哥。」
裴克謙的身體微微一僵,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他了。
「你有大好前程,沒必要毀在我身上。你放了我吧……我們是兄妹,你是我不想失去的哥哥……」
「去他媽的兄妹!」
裴克謙猛地收緊雙臂,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頭都捏碎。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耳畔。
「我們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一點都沒有!如果你介意蕭娜……我可以讓裴建國跟她離婚,讓她立刻滾出裴家!」
「裴克謙,你瘋了!」
「是!我是瘋了!」裴克謙猛地把她轉過來,雙手鉗住她的肩膀,他的臉近在咫尺,額角青筋暴突,一雙眼睛赤紅得駭人。
「從你高考偷偷改了志願,逃離京市的那天起,我就瘋了!」
「你不跟我在一起……」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幾乎被海風吞沒,「那你要跟誰在一起?!周奕珩嗎?還是那個死了的紀澤川?」
何以寧沉默著,淚流滿面。
「不管你愛誰——」裴克謙的瞳孔驟縮,語氣變得陰狠而決絕,「我都會弄死他。」
「裴克謙!」何以寧終於崩潰了,「你為什麼非要逼我恨你?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恨的人啊!」
裴克謙僵住了。
海風呼嘯著從他們身邊掠過,吹起何以寧散亂的長髮,纏在他的手指上。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張哭花了的臉,她的眼淚,她的恐懼,還有她眼底對他殘存的溫情。
自己那顆被偏執和欲望燒得滾燙的心臟,裂開了一道口子。
很疼。
裴克謙緩緩鬆開了何以寧的肩膀,用指腹一點一點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昭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可以不愛我。」
「但求你……別離開我。」
海浪拍在岸上,碎成滿地白沫。
何以寧閉上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無聲地湧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