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珩脫力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頭髮凌亂落在額前,白色襯衫上沾滿了乾涸的暗紅血跡。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腦海里不斷閃過何以寧不顧一切撲過來替他擋下那致命一擊時的樣子。
她明明平時連說話都輕聲細語,受了委屈也只會自己默默咽下,怎麼敢去擋那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醫生摘下口罩說:「中度腦震盪,縫了三針,萬幸沒傷到大腦內部,但病人現在虛弱,需要靜養。」
深夜的VIP病房,只剩下儀器嘀嗒的微響。
何以寧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艱難地掙扎出一絲清醒。
麻藥的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但後腦勺已經開始泛起一陣陣抽痛。
她痛苦地皺起眉,忍不住溢出一聲微弱的痛哼。
「別動。」
一道低啞的男聲在耳畔響起。緊接著,一隻溫熱的大掌極輕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何以寧勉強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
暖黃的床頭燈下,周奕珩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條溫熱的濕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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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一點點擦去她臉頰和脖頸上殘留的血污。
「我……」她喉嚨乾澀得發疼,本能地想要往後縮。
「別亂動,乖。」周奕珩的大掌輕輕扣住她的肩膀。
他放下毛巾,轉身端起床頭柜上一直溫著的白粥,用湯匙舀起一勺粥,放在唇邊細細吹涼了,才遞到她蒼白的唇邊。
何以寧實在沒有力氣,只能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咽下。
溫熱的食物滑入胃裡,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喝完粥,周奕珩扶著何以寧慢慢躺下,她頭痛欲裂,迷迷糊糊間,眼淚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滑落。
「怕……」
周奕珩放下碗,抽出紙巾動作輕柔地替她擦掉眼淚。他俯下身,微涼的薄唇輕輕碰了碰她光潔的額頭。
「沒事了,裴克謙已經被押回去了,他再也傷不到你了。」
看著她依舊不安蹙起的眉頭,他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她的手背:「思思那邊我已經安排了最可靠的人去照顧,家裡一切都好,你什麼都不用操心,安心睡覺。我就在這裡陪你。」
或許是他的聲音太過沉穩篤定,又或許是那熟悉的雪松香氣給了她莫大的安全感,何以寧緊繃的神經終於慢慢鬆懈下來,再次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清晨,何以寧是被窗外透過來的微光喚醒的。
她睜開眼,意識漸漸回籠。
頭痛減輕了一些,但依舊有些眩暈。她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沙發上,不由得愣住了。
周奕珩此刻正縮在一張並不寬敞的單人沙發里。他身上的襯衫皺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透著狼狽。
似乎是察覺到了病床上的動靜,周奕珩猛地睜開眼。
看到何以寧醒了,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床邊,眼底還布滿了血絲:「醒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傷口疼?」
何以寧看著他緊張的模樣,心口微微一燙,輕聲答道:「只是有點頭暈……別的沒有。」
確認她沒有大礙,周奕珩緊繃的下頜線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他倒了一杯溫水,插上吸管遞到她嘴邊。
何以寧喝了兩口水,潤了潤嗓子,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你……是怎麼找到那裡的?」
島城離京市那麼遠,裴克謙又是蓄謀已久,她以為自己真的逃不掉了。
周奕珩垂下眼眸,聲音透著後怕:「我跟你聯繫,你這邊只回微信,但是不接電話。我覺得奇怪,就連夜開車去了培訓中心,發現那個冒充你的女老師,才知道你不見了。我用了周家的關係網,用天網系統查了裴克謙的車牌軌跡,一路追到了島城。」
只差一點。
如果他晚到幾分鐘,後果根本不敢想。
正說著,病房的門被推開了,醫生帶著護士進來查房。
醫生仔細檢查了何以寧的瞳孔和傷口,點了點頭:「恢復得還算不錯,不過腦震盪的後遺症還要持續幾天,頭暈噁心都是正常的。記住,一定要慢慢靜養,家屬多費點心。」
「謝謝醫生。」周奕珩客氣地點頭。
醫生走後,年輕的小護士留下來給何以寧換輸液瓶。
她看著周奕珩熟練地幫何以寧掖好被角,忍不住打趣道:「何小姐,你先生對你可真好。昨晚送你來的時候,他身上全是血,嚇死人了,結果他自己手上的玻璃碴子都不讓包紮,非要守著你做完手術。」
何以寧下意識地看向周奕珩。
男人卻面色坦然,只是淡淡地掃了護士一眼,護士吐了吐舌頭,識趣地端著托盤出去了。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何以寧垂下眼睫,她一直以為,她和周奕珩之間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契約婚姻。
像他這樣習慣了權衡利弊的人,怎麼會為了她這樣一個「工具人」做到這種地步?
可是,剛才護士的話,還有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幾乎要溢出來的緊張,根本做不了假。
到了傍晚,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沉下來。
狂風卷著烏雲,一場罕見的暴雨席捲了整座城市。
「轟隆——!」
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聲在窗外炸響。
病床上的何以寧整個人猛地一縮,臉色瞬間慘白,她死死抓緊了被角,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打雷的夜晚,是她內心深處最碰不得的夢魘。
當年父親病逝的那晚,也是這樣電閃雷鳴、大雨傾盆。她一個人守著父親逐漸冰冷的遺體,在轟鳴的雷聲中熬過了人生中最絕望的一夜。
從那以後,每一聲雷鳴,都會把她重新拖回那個窒息的夜晚。
「轟——!」又是一聲驚雷劈下。
何以寧終於繃不住了,短促地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蒙頭鑽進了被子裡,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
「怎麼了?」一直在旁邊看文件的周奕珩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快步走到床邊,試圖拉開被子,「別悶著頭,會碰到傷口。」
「害怕打雷?」他敏銳地猜到了原因。
「不害怕……只是有點冷。」她在被子裡倔強地咬著牙,聲音卻破碎得不成樣子。
周奕珩看著被子裡那一團瑟瑟發抖的隆起,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抹心疼。
他脫掉鞋子,直接掀開被子的一角,上了床。
床鋪一側深深陷了下去。
下一秒,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胸膛貼了上來。
周奕珩連人帶被,將瑟瑟發抖的何以寧整個撈進了懷裡,雙臂牢牢地圈住了她。
清冽的雪松香氣瞬間強勢地包裹了何以寧所有的感官。
「周奕珩……你幹什麼!」何以寧在被子裡慌亂地掙扎了一下,卻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生怕扯到頭上的傷。
「噓,別動,傷口會疼。」周奕珩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一隻手墊在她的腦後護著她的傷口,另一隻手將她的腦袋輕輕按在自己寬闊的胸口上。
「別怕,有我在。」
窗外的雷聲依舊可怖,可隔著薄薄的病號服,何以寧清晰地聽到了男人胸腔里傳來的一下又一下強勁有力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那些恐懼和過往的陰影,奇蹟般地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
何以寧漸漸停止了掙扎。她像一隻終於找到避風港的小獸,軟軟地靠在周奕珩的懷裡。
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感受著他手臂傳來的力量,不知不覺間,眼眶漸漸濕潤了。
病房裡靜謐安穩,只有窗外的風雨聲在呼嘯。
何以寧那顆總是漂泊無依的心,卻在這個男人的懷裡,徹底安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