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祐安離開後,紀政勛坐在沙發上,目光落在剛才兒子坐過的位置,茶几上那杯沒動過的水還冒著熱氣。
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才開口:「你覺得舒意怎麼樣?」
周婷靠在沙發另一端,雙臂環抱著一個靠枕,斟酌著開口:「舒意這孩子,學歷高,人溫柔,這五年對澤川也算盡心盡力。」
她頓了一下,話鋒一轉:「只是……婚姻大事,終歸還是得兒子自己喜歡才行。」
紀政勛沒有接話。
周婷側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還打算給他包辦婚姻不成?」
「我沒有那個意思。」紀政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當初找到她,只是覺得她合適。」
合適。
這個詞,在紀政勛的字典里,意味著背景乾淨,能力匹配,忠誠度高。
周婷沒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靠枕的流蘇。
她想起五年前那個深夜,紀政勛從京市打來的電話。
那是她這輩子第二次聽到他的聲音發抖,第一次,是她產後崩潰那年。
「澤川出事了。」
他們想盡一切辦法把幾乎被砸碎了紀澤川從泥石流里救出來,輾轉京市到美國。
粉碎性骨折,顱腦損傷——當這些診斷書擺在紀政勛面前時,他做了一個決定。
兒子不能再用紀澤川這個名字。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針對紀家的暗箭越來越密集,他的兒子已經成了最容易被瞄準的靶子。
要保住這個孩子,就必須讓他從紀家的棋盤上徹底消失。
於是紀澤川「死」了。
活下來的,是周祐安。
但一個失去記憶的人,需要有人幫他構建一個完整的「過去」。
他需要一個人告訴他,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需要有人在他醒來的時候握著他的手,用熟悉的語氣叫他的名字,讓他相信,這就是他的人生。
紀政勛派人在舊金山找到合適的人,他們發現了趙舒意。
她當時正在舊金山音樂學院讀研究生,成績優異,性格溫順。最重要的是,她和曾經的紀澤川沒有任何交集。
一張白紙,最容易寫字。
紀政勛的人找到她時,是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館。來人西裝革履,做派幹練,開門見山。
「趙小姐,有一個任務需要你配合。」
趙舒意當時還以為是什麼兼職。
「照顧一個叫周祐安的年輕人。他出了車禍,失去了記憶。從今天起,你的身份是他的青梅竹馬。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舊金山讀書、生活。」
趙舒意愣了很久。
「……周祐安?」
「滬市周家的小兒子。」對方遞過來一個檔案袋,「這裡面是你需要記住的所有信息。他的喜好和習慣,還有你們共同的過去,背熟它。」
紀政勛的人沒有告訴趙舒意周祐安的真實身份。
在他的安排里,趙舒意只需要知道這個人姓周,是周家的孩子,足夠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趙舒意翻開檔案袋,裡面的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即便躺在病床上,眉眼間的輪廓依舊出眾得不像話。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需要做什麼?」她問。
「照顧他,陪他恢復。」對方的語氣公事公辦,「做好一個女朋友該做的一切。」
「報酬呢?」
對方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趙小姐,能跟周家攀上關係,本身就是最大的報酬。當然,你父親手裡那個項目的審批,我們也可以幫忙打個招呼。」
趙舒意的瞳孔縮了一下。
父親公司積壓了兩年的項目審批一直卡著沒下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答應。」
滬市的周家,手眼通天,背後還靠著紀政勛這棵大樹。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都不一定能跟周家攀上關係。
這個機會,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五年。
趙舒意做得無可挑剔。
她親手安排周祐安的一日三餐,陪他復健,替他記錄醫囑,在他腿疼發作的夜裡守在床邊。
她給他講「他們的過去」,小時候怎麼認識的,高中時她幫他補習英語,大學時他在圖書館親了她一下。
每一個細節都編織得天衣無縫,自然得像呼吸。
周祐安的身體一天一天好起來。
他對趙舒意幫他補全的記憶,沒有任何懷疑。
或者說——他沒有理由懷疑。
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她。她知道他所有的「過去」,她的眼神里有恰到好處的心疼和熟稔。
他信了。
這五年,趙家從中得到的好處遠遠超出了趙舒意付出的時間和精力。
父親的生意拿到了幾個原本不可能拿到的項目,母親進了省立醫院的專家門診,弟弟被保送進了國內頂尖的大學。
趙舒意很清楚,這些不是因為自己有多優秀,而是因為她身後站著的那個人。
她更清楚,只要她和周祐安的關係不變,這一切就不會消失。
「我只是覺得,」周婷把思緒拉回眼前,「澤川對她,好像並沒有那種……感覺。」
紀政勛放下杯子,指腹摩挲著杯沿,沒有說話。
周婷觀察著他的表情,繼續說:「他對舒意……客氣禮貌,像對一個照顧自己的護工。」
這話說得重了些。
紀政勛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當然了,」周婷放緩了語氣,「也可能是因為他還沒恢復記憶,對什麼都淡淡的。」
「嗯。」紀政勛低低應了一聲。
窗外遠處傳來煙花爆裂的聲響,大約是宴會進入了高潮,有人在花園裡放了煙火。
零星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映進來,在紀政勛蒼老而堅毅的臉上明滅不定。
「等這件事了結了,」他說,聲音很輕,「一切都會好的。」
周婷看著他。
每一年他來給她過生日,她都會問同一個問題:什麼時候能結束?
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快了,再等等。
她曾經質問過,甚至威脅過要跟他離婚,但最終,她還是選擇了等。
因為她知道,紀政勛不是一個會說空話的人。
他說快了,就是真的在推進。只是他的棋局太大了,每一步都要走得滴水不漏。
「但願吧。」周婷低聲說。
紀政勛起身理了理衣袖,周婷跟著站起來。
「走吧,我送你。」
「不用。」
「送到樓下。」周婷堅持道。
紀政勛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旋轉樓梯,剛到大廳底層,周奕珩已經帶著何以寧迎了上來。
「小姑父。」周奕珩的笑容恰到好處,溫潤有禮。
他側身半步,將何以寧引到面前,:「小姑父,這是以寧,。我們上個月剛領了結婚證。」
何以寧微微低了低頭,禮貌而從容:「姑父好。」
紀政勛的目光在何以寧身上停了兩秒。
乾淨的面容,溫柔的氣質,不卑不亢的姿態。站在周奕珩身邊,既不被他的氣場吞沒,也不喧賓奪主。
周奕珩需要這樣的賢內助,溫柔但不軟弱,低調但撐得住場面。
「奕珩,很有眼光。」紀政勛點了點頭,語氣是公事公辦的讚許,「小何同志很不錯。」
簡短的八個字,沒有多餘的客套。
但周奕珩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能從這位小姑父嘴裡得到一句正面評價,在這個圈子裡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他正處於關鍵的考察期,下一步能不能進入核心班子,這位小姑父雖然不會直接開口提攜,但他的態度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謝謝小姑父。」周奕珩的笑意加深了些。
何以寧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得體地站在周奕珩身側。
然後轉身,邁步走向門口。
周婷目送著他筆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廳外,直到車燈亮起,黑色轎車無聲地駛入夜色,她才收回目光。
周婷看了何以寧一眼。
「以寧,」周婷收回思緒,笑了笑,「早點上樓睡吧,客房都收拾好了。」
「好的,謝謝小姑姑。」何以寧輕聲應道。
周奕珩拉著何以寧的手,兩人沿著樓梯上去。
周婷站在原地,目光越過他們的背影,看向門廳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