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學校門口靠邊停下。
何以寧解開安全帶,輕聲說了句:「麻煩你了。」
她拉開車門,一隻腳剛邁出去。
「你的手……」
周祐安的聲音從前座傳過來。
何以寧回頭,沒反應過來。
周祐安沒看她,視線落在方向盤正前方,聲音冷淡:「藥,別忘了塗。」
何以寧愣了一瞬,低頭看了眼手裡還攥著的那管燙傷膏,點了點頭:「好。」
她關上車門,往校門口走了兩步,又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黑色的切諾基已經匯入車流,尾燈在晨光中一閃而沒。
何以寧收回目光,走進了校門。然而她還沒走到辦公樓,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操場邊幾個路過的年輕老師看見她,原本說笑的聲音突然壓低了。
有人拿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目光直直地朝她掃過來。
走進行政樓大廳,行政處的張姐站在飲水機旁,端著杯子跟體育組的劉老師咬耳朵,兩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何以寧身上,又飛快移開。
何以寧心裡沉了一下。
她加快腳步上了樓,剛在辦公室門口露了個頭——
「以寧!」
李老師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小跑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走廊里拽。
「你怎麼才來!」李老師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急切,「你媽……她從一大早就在校長室鬧,都快一個小時了!」
何以寧腦中「嗡」的一聲。
「她……怎麼找到這裡來的?」何以寧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發澀。
「不知道,門衛說她八點不到就來了,說是你母親,要找你。門衛攔不住,她就直接衝到校長室去了。」李老師急得團團轉,「以寧,她在裡面又哭又鬧的,說什麼你不孝、不養家……校長都被她纏住了。」
何以寧沒再問,轉身就朝校長室走去。
還沒到走廊盡頭,那個尖銳的、帶著刻意哭腔的嗓音就穿透了緊閉的門板。
「……我這女兒就是個白眼狼啊!當年我一個人把她從山溝裡帶出來,辛辛苦苦供她吃供她穿,現在她翅膀硬了,連親媽都不認了!」
何以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反應,胃部痙攣性地縮緊,後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大家給評評理啊,這種忘恩負義的人,怎麼配教書育人?」
校長的聲音夾在中間,疲憊又為難:「蕭女士,何老師平時工作表現一直非常優秀,您有什麼訴求我們可以慢慢談……」
「好什麼好?她那都是裝的!她本性就是這樣——翻臉不認人!」
何以寧站在門外,閉了閉眼。
手指攥緊課本邊緣,指節泛白。
三秒後,她推開了門。
校長室里的場景比她想像得更難堪。
蕭娜穿著一件紫紅色的織錦旗袍,妝容濃艷,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這身打扮放在酒宴上或許得體,但出現在一所中學的校長辦公室里,顯得格格不入又刻意。
她正坐在沙發上,一手捏著手帕按在眼角,另一隻手的蘭花指翹得老高。
眼睛是乾的。
一滴眼淚都沒有。
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茶水已經涼透了,臉上是那種想趕人又不好撕破臉的窘迫。
教導主任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何以寧推門的聲音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蕭娜第一個反應,她那哭天抹淚的表情「咔嚓」一下收住了半秒,緊接著更大聲地嚎了起來:「以寧!你總算來了!你看看你把媽逼成什麼樣了!」
何以寧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看著蕭娜。
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漠。
「蕭女士,你鬧夠了沒有?」
蕭娜的哭聲噎了一下,她沒想到何以寧的第一句話會是這個語氣。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站起身指著何以寧:「你就是這麼跟你媽說話的?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
「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何以寧打斷她,「這裡是學校,不是你的舞台。」
蕭娜被噎了一下。
但她太了解這個女兒了。
何以寧從小就要面子,死要面子。越是人多的場合,她就越怕丟臉,越好拿捏。
所以蕭娜反而底氣更足了,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去你那破房子找你,鄰居說你搬走了!搬哪去了?你跟誰走了?是不是在外面找了野男人?」
門外的走廊里,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老師,有路過的高年級學生,有行政樓的工作人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何以寧身上,帶著或好奇或同情或看熱鬧的興味。
何以寧感覺到那些視線像細針一樣扎在後背上。
曾經,這種時刻足以讓她崩潰。
十五歲那年的家長會上,蕭娜當著全班同學和家長的面扇了她一巴掌,只因為她拒絕了繼父提出的「周末回家陪客人吃飯」。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把嘴唇咬出了血,一滴眼淚都沒讓人看見。
但那是以前了,現在的她什麼也不怕了。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我最後說一次,要麼你跟我走,我們出去談,要麼我現在報警。」
蕭娜眼珠一轉,判斷了一下形勢,觀眾夠多,女兒的態度夠硬,正是火候。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報啊!你報啊!」蕭娜拍著大腿嚎叫起來,「讓警察來看看你這個不孝女!讓全世界都看看你何以寧怎麼對待親生母親的!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你必須跟我回京市!你爸快要不行了,你也不回去救救他!」
校長終於坐不住了,站起來:「蕭女士,您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蕭娜哭得涕泗橫流,這回倒是擠出了幾滴真眼淚,「我養了她二十多年,她現在要跟我斷絕關係啊!」
何以寧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蕭娜。
那張精心描畫過的臉上,五官扭曲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模樣。
她突然覺得荒誕。
別人家的孩子受了委屈,第一反應是想回家。
而她,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親生母親正握著刀,精準地往她心窩上捅。
那一刻,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忍耐和退讓,在胸腔里同時碎裂。
何以寧笑了。
「好。」她說,「那就在這兒說清楚。」
她環視了一圈圍觀的人群,目光平靜而坦然。
「既然我媽覺得我不孝,那我就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講明白。」
蕭娜的哭聲一滯。她從地上抬起頭,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不對。
「從哪兒開始說呢?」何以寧偏了偏頭,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是從我出生後,你就拋下我開始,還是從因為我八字夠硬,能替生病的繼父擋煞,所以你才把我帶到京市說起,還是從我十五歲那年,繼父想強暴我,我拼了命逃出來,你卻給了我一巴掌說起!」
全場的空氣凝固了。
「你閉嘴!」蕭娜從地上跳起來,臉漲得通紅,「你個不要臉的東西,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最清楚。」何以寧看著她,眼眶泛紅,但沒有一滴眼淚落下來。
母女二人對峙著,距離不到半米。
何以寧的眼裡終於有了水光,但她拼命忍著:「媽,我問你一句話……從小到大,你有沒有把我當女兒,而不是一件可以拿來交換的東西?」
蕭娜的嘴唇哆嗦著,眼神閃躲。
她答不上來。
何以寧等了三秒,沒有等到答案。
她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
「我這輩子都不會回裴家,更不會再跟你有任何關係了。」何以寧退後一步,聲音恢復了平靜,「你要報警隨便報,你要撞牆我替你叫救護車。但從今天起,你別再來找我。」
說完,何以寧轉身。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她脊背挺得筆直,課本抱在胸前,手背上那塊燙傷的紅腫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醒目。
她走出校長室,穿過走廊,走進樓梯間。
身後蕭娜的叫罵聲漸漸遠了。
直到確認周圍沒有人,何以寧才停下腳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她仰起頭,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把逼到眼眶邊緣的淚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哭。
不值得。
何以寧,不是你的錯。
一分鐘後,她理了理衣領,重新抱好課本,推開樓梯間的門,走向教室。
早自習鈴剛好響起。
何以寧站上講台的時候,笑容溫柔得一如往常。
「翻開課本第四十三頁,我們繼續昨天的內容。」
沒有人看得出來,三分鐘前,她剛剛親手炸毀了和母親之間最後一座橋。
樓梯拐角處。
周祐安靠在牆邊,手裡捏著一本巴掌大的故事繪本,那是思思落在車上的。
他本來只是想把東西送過來。
他到的時候,校長室的門半敞著,蕭娜的嚎叫聲幾乎響徹了整層樓。
周祐安沒有進去。
他站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單肩靠著牆,聽完了全部。
此刻,他看著何以寧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轉角。
周祐安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口袋裡的煙盒,抽出一根,點燃。
火光在指尖跳了一下就滅了。
他又點了一次,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灌入肺腔,卻什麼都壓不住。
他一直以為她是攀附周家,急於上位,迫不及待地想坐穩少奶奶的位置。
現在他才明白,她不是攀附。
被親生母親,一刀一刀地推進了火坑。
周祐安猛地掐滅菸頭,用力碾在牆角的消防栓底座上,火星四濺。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被捲成筒狀的繪本,封面上那隻依偎在媽媽懷裡的小兔子笑得天真爛漫。
《猜猜我有多愛你》。
思思每天晚上都要聽這本書。
何以寧念給她聽的時候,聲音一定很溫柔。
但從小到大,有誰用這樣的聲音對何以寧說過一句話?
周祐安把繪本收進西裝內袋,抬腳下了樓梯。
他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
憤怒,有的。
心疼——
他不太願意承認這兩個字。
但那種感覺確實在。
悄無聲息地扎進了某個他還沒來得及設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