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祐安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從天靈蓋澆下來。
周奕珩的動作驟然停住。
何以寧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那雙還帶著水霧的眼睛裡,瞬間湧上來羞澀和尷尬。
周奕珩鬆開她,後退一步。
三秒之內,呼吸平復,衣襟理順,臉上的潮紅褪盡。
再次抬起頭時,他又是那個清冷自持的周廳長,連眼神里都看不出一絲波瀾。
「你先收拾一下。」他低聲對何以寧說,語氣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的溫和與克制。
然後他走向門口,不緊不慢地打開了門。
門外,周祐安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晃了晃手中的企劃書。
他的眼神狀似無意地往門縫裡掠了一眼。
「哥,城南那塊地出了點新狀況。」他的聲音很平,甚至帶著幾分懶散,「想跟你聊聊,有時間嗎?」
周奕珩側身讓路,語調平穩:「進來吧。」
城南的開發權是最近市裡的重頭戲。周氏名下的開發公司已經進入了最終競標名單,而周奕珩作為省商務廳一把手,對政策風向的把握至關重要。
何以寧站在房間角落,只覺得渾身像被火燒過一樣滾燙。
她不敢抬頭。
尤其是當她撞上周祐安那雙跟紀澤川一模一樣的眼睛的時候。
一種被捉姦在床的羞恥感,鋪天蓋地地將她淹沒。
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扣子……縫好了,衣服放這了。我先回去了。」
「好。」周奕珩的聲音溫和如常,「你早點休息。」
何以寧幾乎是落荒而逃。
她從周祐安身側經過時,步子快得像在躲避什麼。柔軟的真絲衣擺擦過他的手腕,帶起一絲涼意。
她身上那股清淡的香氣,在經過他的瞬間,猝不及防地鑽入鼻腔。
周祐安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倉皇離去的背影上。
深夜,穿著這樣一件單薄的睡衣,從周奕珩的房間裡出來,衣領微微歪斜,唇色比平時要紅。
就這麼迫不及待想坐穩周太太的位置嗎?
周祐安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握著企劃書的手指微微收緊。
其實他根本不是來談城南地塊的。
五分鐘前,他從樓梯那頭走過來,路過周奕珩的房間門口。
但那一聲從房間裡傳出來輕哼,像一根針刺進了他的鼓膜。
周祐安的腳步停了。
整個人像被釘在了走廊里。
那一瞬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從胸腔里猛地躥上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從他手裡奪走了。
但他根本不知道那個「什麼東西」是什麼。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敲門了。
手邊隨便抓的那份城南地塊的企劃案,其實這件事他心裡早有了決斷,只是被他臨時拿來當了一個蹩腳的藉口。
兄弟倆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圖紙和數據
周祐安說得頭頭是道,容積率、配套規劃、政策紅線,每一個數據都信手拈來。
周奕珩聽得很認真,時不時提出幾個尖銳的問題。
但周祐安發現,他的注意力在不斷地跑偏。
那股從何以寧身上飄過來的殘餘香氣,好像還縈繞在房間裡,怎麼都散不乾淨。
「……你覺得呢?」周奕珩問。
「嗯?」周祐安回過神,「你說哪個方案?」
周奕珩看了他一眼:「走神了?」
「沒有。」周祐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覺得B方案更穩妥,政策風險小。具體的我寫份詳細的分析報告給你。」
聊到凌晨一點多,該說的差不多說完了。
周祐安站起身,拿起企劃書。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
「哥。」
周奕珩抬頭。
「早點休息。」周祐安背對著他,說完就推門出去了。
回到自己房間,周祐安把企劃書隨手甩在桌上。
他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窗外月光清冷,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銀白色的邊界。
「周祐安,你到底在幹什麼?」
他把手臂蓋在眼睛上,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
他有趙舒意。相伴五年年,她照顧他的飲食起居,是他記憶中最早出現的人,是他「過去」的全部錨點。
而何以寧——那是大哥合法的的妻子。
自己的嫂子。
可為什麼看到她,那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就會冒出來?為什麼她的一顰一笑會讓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為什麼她和別的男人親近,他會覺得——
煩躁。
周祐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這一夜,何以寧同樣睡得很不安穩。
她回到客房後,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心跳始終平復不下來。
身上還殘留著周奕珩留下的溫度。鎖骨上被他咬過的地方,隱隱發痛。
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膚表面微微凸起,應該是留了痕跡。
何以寧把被子拉到下巴處,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不斷回放著周祐安站在門口時那一眼。
他看到了什麼?
他想到了什麼?
……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很廉價?
何以寧猛地睜開眼,用力搖了搖頭。
不要想了,沒有意義。
他不是紀澤川。
她和周祐安之間——什麼都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她現在是周奕珩的妻子,這是她選的路。
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終於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何以寧就醒了。
住在別人家裡的侷促感讓她根本睡不踏實,天一亮就再也躺不住。
她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給思思掖好被角,換上昨天的衣服,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下發青,鎖骨上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格外刺眼。
何以寧把衣領往上攏了攏,確保遮住了那個印記,才推門出去。
樓下的廚房已經有了動靜。
兩個傭人在準備早餐的食材,見何以寧下來,都愣了一下。
「您怎麼這麼早?早餐我們來做就好。」
「沒事,我幫忙吧。」何以寧笑了笑,「在家也習慣早起做飯。」
她不是客氣。她是真的需要找點事做,來填補此刻內心那種無處安放的虛浮感。
周家的廚房寬敞明亮,清一色的德系廚具,烤箱、蒸箱、破壁機一應俱全。
何以寧打開那口灶台上的煎鍋準備做雞蛋——卻發現電陶爐的操作面板和她平時用的完全不同。
她按了兩下沒反應,又按了一下,火力突然躥到最大。
鍋里的油瞬間滾燙起來,飛濺出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嘶——」
何以寧抽了一下手,手背立刻浮起一片通紅的印記。
「您沒事吧?!」傭人趕緊跑過來。
「沒事沒事,一點小傷。」何以寧沖了會兒冷水,擺擺手示意沒關係。
她沒有再碰那口鍋,轉而用另一口普通的不鏽鋼鍋熬起了粥。
白米粥,幾碟小菜,蒸了幾個花卷,簡單但乾淨。
端上桌的時候,已經七點出頭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周奕珩最先下來,白襯衫扎在腰間,袖口挽了一截,整個人清雋挺拔。
緊跟在他後面半步的是周祐安,冷峻的黑色西裝,頭髮還帶著沒完全乾的濕意。
「正好可以吃飯了。」何以寧站在餐桌旁,牽強地笑了笑。
一夜沒睡好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
周奕珩走近,目光掃過餐桌上的早餐,然後落在她額間還沒幹的細汗上。
他皺了皺眉:「這些事讓傭人做就好,你何必親自動手?」
何以寧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的位置上:「醒得早,閒著也是閒著。」
她說這話的時候很自然,但下意識地把燙傷的那隻手背到了身後。
周奕珩沒有注意到。
但一旁拉開椅子坐下的周祐安看到了。
她藏手的動作,在他眼裡格外明顯。
他的目光冷冷地掠過去,手背上一片紅腫,邊緣已經開始起皮,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周祐安的眉心擰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低頭喝粥。
飯後,司機準時將車停在門口。
周奕珩站起身理了理袖扣,對何以寧說:「一會兒我讓李政過來接你和思思。」
「不用了。」何以寧下意識拒絕,「我打車送思思去幼兒園,然後坐地鐵去學校就行。」
她不想太特殊。
住在周家老宅已經夠引人注目了,再讓專車接送上班,她怕自己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
周奕珩看著她,語氣溫和:「這裡離市區四十多公里,打車不方便。」
「我順路,送她們。」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餐桌那頭插了進來。
周祐安放下筷子,站起身。
周奕珩微愣了一下,隨即看向弟弟。
周祐安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今天要去城南那邊看地塊,正好路過幼兒園。」
周奕珩點了點頭:「也好,那就麻煩你了,祐安。」
「嗯。」
黑色的大切諾基駛出周家老宅的鐵門,駛上蜿蜒的山路。
清晨的陽光透過兩側的法國梧桐灑進來,在車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思思坐在后座,抱著何以寧的手臂,嘴裡還在念叨昨晚吃的那塊巧克力蛋糕。
何以寧坐在她旁邊,應了兩聲,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窗外。
周祐安開車很穩,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擱在中央扶手上。
他沒有放音樂,也沒有找話題聊天。
沉默在這個密閉空間裡蔓延開來,不算尷尬,但帶著一種微妙的張力。
何以寧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麼打破這份安靜,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路口紅燈。
車停了下來。
周祐安的目光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后座。
何以寧正低著頭跟思思說話,被燙傷的那隻手搭在膝蓋上,紅腫的皮膚在晨光里泛著水光,她並沒有處理傷處。
紅燈還剩二十多秒。
周祐安伸手打開副駕前方的儲物盒,在裡面翻了一下。
然後一個小管狀的東西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何以寧的膝蓋上。
何以寧低頭一看。
一管燙傷膏,白色鋁管,德文標籤。
「這……」她愣住了。
周祐安的視線直視前方,等著紅燈跳轉。
「來一趟老宅,要是讓客人帶傷回去,周家的面子往哪擱。」他的語氣隨意,但握著方向盤的右手微微收緊了些,「快點抹上,別讓人覺得周家刻薄。」
何以寧握著那管藥膏,心底泛起一股酸澀的暖意。
他怎麼知道她燙傷了?
早飯的時候,她明明把手藏在了身後。
「……謝謝。」她低聲說。
周祐安沒應聲,綠燈亮了,車重新起步。
何以寧擰開蓋子,擠出一點透明的凝膏塗在手背上,涼絲絲的觸感讓灼痛緩解了不少。
思思好奇地湊過來看:「媽媽你怎麼受傷了?」
「不小心弄的,不疼。」何以寧笑著敷衍了一句。
後視鏡里,周祐安的目光一閃而過。
車在幼兒園門口停下來時,思思徹底來了精神。
「謝謝好看叔叔!」她解開安全帶,朝周祐安揮了揮小手。
周祐安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但也不像平時那麼冷了。
「去吧。」
何以寧送思思進了幼兒園,跟老師交代了幾句,然後重新回到車上。
剩下的路程只有她和周祐安兩個人。
車廂里的安靜變得更加明顯了。
何以寧坐在后座,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管藥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