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坐在沙發上,認認真真看完了一集《小豬佩奇》。
她關掉電視,從沙發上跳下來,啪嗒啪嗒地跑向臥室。
「媽媽!動畫片看完了!」她推開虛掩的門,趴在床邊夠了夠何以寧的手臂,「媽媽起來洗澡啦!」
沒有反應。
「媽媽?」思思拽了拽她的袖子。
何以寧的身子蜷縮成一團,臉色一片潮紅,呼吸又淺又急。
「媽媽!」思思慌了,用力搖她的肩膀,「媽媽你醒醒!」
依然沒有反應。
思思爬上床,把小胖手貼在媽媽的額頭上。
燙得她本能地縮回了手。
「媽媽!媽媽你醒醒呀!」
四歲的小女孩徹底崩潰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哭聲尖銳又驚恐。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媽媽教過她遇到危險要打120,可是她不會撥電話,夠不到媽媽放在柜子上的手機。
對面有好看叔叔。
這個念頭像最後一根稻草,讓思思從床上滑下來。
她踉踉蹌蹌地跑出臥室,穿過客廳,用盡全身力氣扭開了沉重的防盜門。
走廊空蕩蕩的,燈光慘白。
思思衝到對面的門前,小拳頭拼命地砸上去。
「叔叔!叔叔開門!」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救命!救救我媽媽!媽媽要死了!」
咚、咚、咚。
沒人回應。
她又砸了幾下,指節都磕紅了。
還是沒有人開門。
思思的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叮——」
電梯門在這時打開了。
周祐安一身寒氣地走了出來。
黑色的衛衣上沾著夜間的冷霧,下頜線繃得很緊。
周祐安腳步一頓。
昏暗樓道的盡頭,一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他的房門口,哭得渾身痙攣。
「思思?!」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下身把哭到發抖的小女孩抱進懷裡。
思思像是終於找到了救命的浮木,兩隻小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領。
「叔叔……嗚嗚嗚……媽媽……媽媽叫不醒了……好燙好燙……」她打著嗝,話說得斷斷續續,「你快救救她……求求你了……」
周祐安抱著思思就沖向對面那扇敞開的門。
客廳的燈亮著,茶几上還擺著一碗沒動過的麵條。麵湯已經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
他大步穿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
何以寧蜷縮在靠里側的位置,身上只蓋了半條被子。一隻手無力地垂在床沿外面,臉色卻紅得嚇人,額角的碎發全被汗浸透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周祐安把思思放在床尾,俯身去試何以寧額頭的溫度。
手指剛一觸上她的皮膚,他的臉色就變了。
「何以寧。」他沉聲叫她。
沒有反應。
「何以寧!」他加大音量,手掌輕拍她的臉頰。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嘴唇翕動,像是在夢裡掙扎著想說什麼,發出的卻只有一聲含混的嗚咽。
周祐安沒有再猶豫。
他一隻手托住她的後頸,另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利落地將人打橫抱了起來。
何以寧的身體輕得讓他心驚。
這個女人,到底多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思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對床尾那個還在抽泣的孩子說,「跟著叔叔走,我們現在送媽媽去醫院。」
思思從床上滑下來,緊緊拽住他的大衣下擺。
周祐安抱著何以寧大步走出去。
經過玄關的時候他頓了一下,用肩膀頂住門框,騰出一隻手抓了兩件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一件搭在何以寧身上,一件甩給思思。
「穿上,外面冷。」
電梯裡,思思緊緊貼著他的腿站著,小臉上全是淚痕。
何以寧靠在他懷裡,頭無力地垂在他肩窩的位置。滾燙的額頭正貼著他頸側的皮膚,那個溫度高得讓人發慌。
她的呼吸很淺,偶爾身體會不自覺地顫抖一下。
周祐安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角度,他能看清她緊閉的眼皮下青色的血管,能看清她眼眶下面深深的暗影,能看清她睫毛尖上凝著的汗珠。
即便是在昏迷中,她的眉頭都是緊鎖的。
他的手臂不自覺收緊了幾分。
急診室通道。
周祐安抱著何以寧一路疾行。
護士看了看他懷裡那個燒得不省人事的女人,話也沒多問,直接喊了推車過來。
「高熱昏迷,不知道多長時間了。」周祐安把何以寧放上推車。
護士推著車往診室走,周祐安跟在旁邊,一隻手抱著思思,另一隻手一直按在推車的邊框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不見。
急診醫生做了初步檢查,扎了血氧夾,量了血壓和體溫。
「39.1℃了。」護士報了一聲。
退燒藥沒壓住,溫度還在繼續往上走。
醫生皺著眉開了醫囑,護士迅速掛上了退熱針和補液。
冰涼的液體順著輸液管緩緩流進何以寧的血管。
一切安頓下來之後,急診醫生摘下聽診器,轉向站在床邊的周祐安。
「你是她愛人?」
周祐安張了張嘴,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醫生也沒等他回答,直接說:「病人營養不良,睡眠嚴重不足,加上今天情緒應激導致免疫功能急劇下降,高熱是表象,根源是身體已經扛不住了。再晚送來半小時,燒成肺炎就不是輸個液能解決的了。」
他看了周祐安一眼,語氣里有些不滿:「年輕人不能這麼糟踐身體,家屬也得上心。」
周祐安站在那裡,一句反駁的話都沒有說。
他不是她的家屬。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比任何人都像。
凌晨兩點。
急診留觀室里安靜得只剩下輸液泵規律的滴答聲。
思思在旁邊的陪護沙發上蜷成小小的一團,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睡著了手裡也緊緊攥著何以寧的衣角,像是害怕一鬆手媽媽就會消失。
周祐安脫下大衣,輕手輕腳地蓋在思思身上。
大衣太長,幾乎把整個孩子都裹在了裡面。
他拉過一把凳子,在病床邊坐了下來。
輸液袋還剩三分之一。
何以寧臉上的潮紅退了一些,但唇色依然很淡。眉頭微蹙著,像是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周祐安坐在那裡,看著她。
他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她。
她的五官很好看,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好看,而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種。
眉骨細而利落,鼻樑挺直,下巴尖尖的,透著一股執拗勁兒。
二十七歲,帶著一個四歲的孩子,獨自在滬市討生活。親生母親拿她當工具人,繼父一家把她的青春吞得渣都不剩。
所有人都在從她身上索取。
但她從來不向任何人伸手。
她把自己包裹得那麼緊。
好像多漏出一點軟弱,就會被這個世界生吞活剝。
「何以寧。」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你怎麼總是這幅可憐的模樣……」
沒有人回答他。
周祐安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上,手背上那塊燙傷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退,新結的薄痂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扎眼。
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涼的。
即便在發著高燒,手指尖也是冰的。
周祐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種想把她攥在手心裡,誰也不許再碰她的衝動,像一叢野火,從心底最深的地方燒了上來。
兇猛地不講道理。
周祐安猛地收回了手。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刺響。
後退了兩步。
她是周奕珩的女人。
自己的嫂子!
而而自己已經有了趙舒意,她一路陪伴自己到今天,付出了那麼多。
他們彼此都有已經安排好的歸宿。
自己那顆心到底在悸動什麼?!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周祐安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給我訂一張去英國的機票,立刻馬上。我要去那邊處理那個併購案,這幾天不在滬市。」
這個女人沒什麼特別的,只要離開滬市,只要不看到她,自己的胡思亂想就會停止。
何以寧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護士正在利索地拔針。
「醒了?體溫降下來了,回去以後多休息,身體應該就沒事了。」
何以寧點頭說謝謝,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轉頭看到守在床邊的思思,聲音沙啞:「思思,我們……怎麼在醫院?」
「是好看叔叔送我們來的,他抱媽媽跑得可快了。」思思眼裡還帶著一絲後怕。
何以寧一愣,下意識地朝病房門口張望。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這時,一名身著護工制服的大姐推門進來,手裡拎著溫熱的粥:「何小姐,您醒了?周先生叮囑我來照顧您,他說他有急事要出國出差,已經走了。」
何以寧伸出去想拿杯子的手微微頓住。
走了?
何以寧覺得心裡那種沒來由的失落感,比高燒時的劇痛還要讓她難以忍受。
她垂下眼睫,掩蓋住眸底的落寞,接過粥碗輕聲道:「謝謝。」
與此同時,在飛往倫敦的航班上,周祐安閉著眼靠在頭等艙的椅背上。
他以為離開了那個女人視線,心跳就能恢復正常。
可閉上眼,滿腦子都是她的身影,她的眼淚,甚至是她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