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梅菲爾區,私人會所。
地下一層的燈光曖昧昏暗,重低音炮震得酒杯都在微微顫抖。
暗色絲絨沙發上橫七豎八地坐著幾個年輕男人,各自摟著身邊的女伴。
周祐安坐在角落的單人沙發里,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灼燒感從食道一路燒到胃底。
他需要這種疼。
身體上的疼能暫時蓋過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
「喲,周少這是受什麼刺激了?」陳碩推開圍在自己身邊的兩個嫩模,端著酒杯湊過來,「從落地到現在兩天了,天天往這兒鑽,那個併購案你到底見沒見人?」
周祐安沒理他。
他確實讓助理約了對方律師團隊明天碰面。
但今天白天他一個人待在酒店房間裡,拿著文件看了三個小時,一頁都沒翻進去。
滿腦子都是何以寧那張蒼白的臉。
「祐安。」宋祁從對面沙發上起身走過來,直接把他手裡的酒杯拿走了,「你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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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祐安抬眼看他,目光渙散,帶著酒後的迷濛。
宋祁是他在美國念書時的室友,一直關係很好。
「人都在英國了,還為趙舒意守身如玉呢?」宋祁語氣裡帶無奈,「出來玩,連個陪酒的妹子都不要,坐這兒一個人喝悶酒,你要把自己喝死在這?」
陳碩立刻接話:「就是,你想要什麼樣的?金髮碧眼還是黑長直?我馬上就能給你找來。」
「不用。」周祐安嗓音低啞,手指撥開宋祁的手,重新拿回酒杯。
宋祁看他這樣,嘆了口氣,沒再硬攔。
這人什麼時候這麼反常過?不應酬時菸酒不怎麼沾,自律得像台機器。
「我說祐安,」宋祁在他旁邊坐下,「你要真心裡有事,哥們兒聽你說。你這悶著不吭聲就往死里灌的樣子,看著瘮人。」
周祐安仰頭把杯底的酒液飲盡,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能說什麼?
說他從滬市逃過來的?
說他對嫂子動了不該動的心思?說他連自己都覺得噁心?
他周祐安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
「別操心了。」周祐安把空杯往茶几上一擱,聲音冷淡,「喝酒。」
宋祁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沖服務生招了招手:「給周少上壺熱茶,別再上酒了。」
「去你的。」周祐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但那笑沒到達眼底。
陳碩在旁邊喝高了,話匣子關不住,開始絮絮叨叨:「說真的祐安,舒意對你那是沒話說,硬是守了你五年,從ICU守到康復中心,你這條命有一半是她給續上的。」
旁邊有人附和:「就是,舒意姐那是真的重感情。換別人,早跑了。」
周祐安攥著空杯子,指節泛白。
是啊。
他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
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在舊金山,不記得出事前在做什麼,甚至連很多人的臉都對不上名字。
但趙舒意坐在病床邊,眼睛哭得紅腫,握著他的手說:「祐安,我在呢。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是我的未婚夫。」
他看著那張憔悴溫柔的臉,心裡卻空落落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他信了。
所有人都告訴他,趙舒意是他的青梅竹馬,是他認定的人。
五年朝夕相處,她照顧他,陪伴他,為他放棄了自己的事業規劃。
他欠她的。
所以他得愛她,得娶她,得和她過一輩子。
這是責任,是正確的事。
可為什麼——
何以寧的臉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為什麼看到她,心裡那個填不滿的洞就會一陣一陣地抽疼?
「行了,別說了。」周祐安打斷了陳碩的話。
陳碩識趣地閉了嘴。
這時,VIP區的門被推開。
張航姍姍來遲,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色吊帶裙的年輕女孩。
「哥幾個!」張航大步走過來,臉上掛著標準的紈絝笑容,「看看我給你們帶了什麼?」
幾個男人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他身後的女孩身上。
有人放下酒杯吹了聲口哨,有人低聲說了句粗話表示讚嘆。
女孩大約二十出頭,身材纖細,五官秀氣。
一張沒怎麼上妝的臉白淨乾淨,長發披散在肩頭,站在這群衣著暴露、妝容濃艷的女伴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她的眼睛是那種很清澈的杏眼,被頭頂的燈光映得亮晶晶的,帶著明顯的緊張和不安。
「新來的留學生,叫阿月。」張航摟著女孩的肩,沖眾人擠眉弄眼,「怎麼樣,水靈吧?」
周祐安根本沒興趣。他眼皮都沒抬,手指撥弄著桌上的打火機,打算再坐一會兒就走。
「阿月,去,好好陪周少坐坐。」張航鬆開女孩的肩,輕輕推了她一把。
女孩踉蹌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得不太穩。她站到周祐安面前,低著頭,聲音很輕:「周……周少好。」
周祐安聞聲抬頭。
動作瞬間僵住。
眼前這張臉,秀氣的眉眼,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膚,還有那雙盛滿不安的清澈眼眸……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
雖然五官不一樣,輪廓不一樣,聲音也不一樣。
但那種咬牙硬撐的單薄和倔強——
太像了。
宋祁注意到周祐安的反應,挑了挑眉。
他認識這人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他盯著一個女孩看超過一秒還沒開口趕人的。
「喲?」陳碩眼睛亮了,使勁給旁邊的人使眼色。
「阿月,坐坐坐,別站著。」有人殷勤地指了指周祐安身邊的位置。
女孩沒動,怯怯地看著周祐安,等他的反應。
周祐安垂下眼,沉默了幾秒。他知道自己該說「不用了」,然後起身走人。
可他沒有。
鬼使神差地,他抬了抬下巴,朝自己右手邊的沙發點了一下。
女孩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在他身邊坐下,坐得很規矩,膝蓋併攏,後背挺直,跟旁邊那些放得開的女伴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她伸手去拿酒瓶,給周祐安倒酒。手指纖細,微微發抖。
「周少,您喝酒。」
周祐安沒接。他盯著那隻發抖的手,眉頭皺了一下。
「你幾歲?」他問,聲音沙啞。
女孩愣了一下:「二……二十一。」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女孩咬了咬下唇,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圍的起鬨聲更大了。
「哎喲,周少開始問話了,這是要深入了解啊——」
「阿月你運氣真好,我們周少可挑了,能入他眼的可不多。」
「陪好了周少,你以後在倫敦就橫著走了。」
調笑一句接一句,夾雜著刺耳的笑聲。
女孩的臉漲得通紅,眼圈慢慢泛了紅。
她垂著頭,肩膀微微縮著,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像只被圍觀的受驚小動物。
「周少……」她轉過頭看向周祐安,眼眶裡蓄滿了淚,又硬忍著不讓掉下來,嗓音帶著哭腔,「你看他們……」
酒精把理智泡得七零八落。
周祐安已經分不清面前是誰了。
周祐安一把扣住女孩的手腕,用力一拽,將她整個人帶進自己懷裡。
女孩驚叫了一聲,下一秒,他滾燙的唇就壓了上來。
吻得又急又凶又狠,像要把所有壓抑了太久的東西全部傾瀉出來。
「說——」他鬆開她的唇,額頭抵著她的,喘息粗重,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你到底給我下了什麼蠱?」
女孩被徹底嚇懵了。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疼得直推他的胸口:「疼……你輕點……求你……」
淚珠滾過她的臉頰,落在周祐安的手背上,滾燙。
他的動作停了。
周祐安看著懷裡這張哭花了的臉,意識一點一點回籠。他的拇指緩緩抬起來,擦去她眼角的淚,動作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對不起……」他喃喃,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我總是讓你流淚。」
女孩被他忽輕忽重的舉動嚇得一動不敢動,抽噎著看他。
周祐安的目光穿過她,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
「你……」他的嘴唇翕動,吐出的字連他自己都不確定有沒有發出聲音,「跟了我……」
話到一半,像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意識徹底清醒過來。
面前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不是她。
眼睛不是她的眼睛,嘴唇不是她的嘴唇,連哭起來的樣子都不是她的樣子。
他在做什麼?
他剛才說了什麼?
周祐安猛地鬆手,推開女孩。他踉蹌著站起來,差點撞翻茶几上的酒瓶。
「祐安?」宋祁站起來。
周祐安沒回頭。他抓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大步沖向出口,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身後的包廂里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操,周祐安這怎麼了?」
「喝斷片了吧?」
「阿月你沒事吧?」
冬夜的倫敦街頭,冷風裹著細雨撲面而來。
周祐安沒打傘,也沒叫車。他就這麼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襯衫很快被雨水打濕,貼在身上。
酒精在胃裡翻湧,冷風吹在臉上,兩種刺激疊加在一起,讓他幾乎想吐。
周祐安濕淋淋地回到酒店,沒開燈。
黑暗中,他把濕透的外套和襯衫扔在地上,倒在床上。
天花板在他眼前旋轉,胃還在翻攪,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閉上眼,試圖讓自己入睡,可腦子像台失控的放映機,一幀一幀地給他回放畫面。
她第一次看到他時,嚴重的震驚和悲傷。
她給他按摩腿時的溫柔。
還有那個夜晚,他抱著她衝進急診室時,她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個名字。
不是周奕珩的名字。
也不是他的名字。
是一個他沒聽過的名字。
那一刻他心裡湧上來的情緒,不是擔心,而是——嫉妒。
周祐安用手臂遮住眼睛,喉嚨里逸出一聲低笑。
嫉妒。
他嫉妒一個他連名字都不知道是誰的人。
他到底在發什麼瘋?
疲憊和酒精最終還是贏了,意識開始模糊,像沉入深水。
夢境來了。
一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花,在陽光下輕輕搖曳。天很藍,風很暖,空氣里都是清甜的草木香氣。
他躺在花海里,身邊有個女孩,側躺著,她的臉在陽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嘴角微微翹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你聽。」她側過頭,把耳朵貼近地面,又抬起來沖他笑,「風裡都是花香。」
風吹過來。花浪翻湧,發出簌簌的輕響。
她的笑聲融化在風裡,溫柔得不像真的。
周祐安想伸手。想碰她的臉,想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後,想把她拉進懷裡抱住。
可身體怎麼也動不了。
像被什麼東西牢牢釘在原地。
他只能看著。
看著她沖自己笑,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說著什麼聽不清的話。
她的臉開始變得模糊。輪廓一點點溶解,像被水浸泡的畫,色彩暈開,看不清了。
他拼命想看清她的臉。
你是誰?
你到底是誰?
我又是誰?
周祐安從夢裡驚醒,他坐在黑暗裡點了一隻煙,吸兩口拿起手機撥通:「喂,舒意,我們訂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