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一天,何以寧就去上班了,孩子們的課耽誤不起。
何以寧正在講解《赤壁賦》,粉筆剛寫下「寄蜉蝣於天地」幾個字,餘光就瞥見手機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思思幼兒園陳老師」。
心裡咯噔一下。
幼兒園從來不會在上課時間打電話,除非出了事。
她放下粉筆,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同學們,先自習。」
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盡頭按下接聽鍵。
「喂,陳老師?」
「思思媽媽,您快來一趟幼兒園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快,「思思跟同學打架了,對方家長情緒很激動,我們攔不住,您趕緊來一趟!」
何以寧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打架?思思那樣乖那樣軟的性子,從來都是被人推了都不還手的孩子,怎麼可能跟人打架?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何以寧幾乎是小跑著回到教室。她走到最後一排周朗的座位旁,彎下腰,壓低聲音:「周朗,幫我個忙。」
周朗聞言抬起頭,他第一次看到總是溫溫柔柔的何老師,露出這種表情。
「下午的語文課跟數學對調,你先幫我看一下課堂紀律,我去叫數學李老師過來。思思幼兒園有急事,我得先走。」
「好。」周朗應了一聲。
何以寧抓起講台上的課本,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周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眉頭慢慢擰了起來,一定是思思那邊出了很嚴重的事情,不然何老師這麼認真的老師,不會丟下一班學生的。
周朗從抽屜深處摸出偷偷藏起來的手機,趁著同學們還在自習,溜進了走廊盡頭的廁所。
他先打給了他爸。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是李政的聲音。
「喂,周朗少爺。」
「我爸呢?讓他接電話。」
「周廳長出差了,不方便接聽私人電話。有什麼事您可以跟我說。」李政的聲音永遠是那麼公事公辦,不帶一絲溫度。
「思思在幼兒園出事了,何老師現在一個人趕過去了!」
周朗壓著火氣說道。
「好的,等會議結束我會第一時間轉告周廳長。」
「等他開完會,黃花菜都涼了!」
「周朗少爺,周廳長交代過,出差期間除非緊急公務——」
周朗直接掛了電話,氣得想把手機摔牆上。
這個李政,果然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他翻著通訊錄,目光在一個名字上停了幾秒——小叔,周祐安。
說實話,他跟這個小叔不怎麼親近。
周祐安常年不是在國外就是在公司,偶爾見面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話比他爹還少。
但現在他能抓到的人,只有這一個了。
電話撥出去,響了很久。
周朗幾乎以為不會有人接了,就在他準備掛斷的時候,「嘟」的一聲,通了。
「說。」
對面傳來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
周朗咽了口唾沫,組織了一下語言:「小叔,那個……何老師,她女兒在幼兒園出事了,她一個人過去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怕何老師被人欺負。她那個性子你也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
兩秒。
三秒。
「哪個幼兒園?」
周朗一愣,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他趕緊回憶何老師之前提過的,「金蘋果,雲頂華府那個。」
「知道了。」
然後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周朗拿著手機,看著被掛斷的通話界面,有點發懵。
這算是答應了?
……應該是答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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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集團,頂層會議室。
周祐安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併購方案的文件。
財務總監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匯報著上季度的現金流和估值模型。
「……綜合考慮標的公司的EBITDA倍數,我們建議收購對價不超過……」
周祐安昨天才從英國飛回來,今天就開會,他本想用工作填滿自己胡思亂想的腦子。
但是……周朗的一通電話又打亂了他的心。
何以寧那個性子,遇事第一反應永遠是把自己縮起來,能忍就忍,能退就退。
真遇到不講理的人,她哪裡是對手?
周祐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財務總監還在說:「……如果對方堅持溢價百分之三十以上,我們的資金壓力——」
「今天就到這。」
周祐安拿起西裝外套,站起身。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十幾個高管面面相覷,方案還沒匯報到一半,周總從來沒有中途散過會。
「周總,下午三點還有一個跟律師團隊的——」助理小聲提醒。
「推了。」
周祐安扔下兩個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助理愣在原地,手裡的文件夾差點掉地上。
電梯裡,周祐安鬆了松領帶,按下負一層的按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可腳步就是停不下來。
真他媽的煩。
金蘋果幼兒園,園長辦公室。
何以寧推開門衝進去的時候,看到思思一個人站在牆角。
頭髮亂糟糟的,發卡掉了一隻,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她抿著嘴唇,下巴微微揚起,擺出一副「我沒哭」的倔強姿態,但紅透了的眼圈出賣了她。
在她對面,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窩在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懷裡,扯著嗓子嚎啕大哭。
男孩的脖子側面有一道清晰的紅色劃痕,不深但看著很顯眼。
那個女人燙著精緻的捲髮,穿一身香奈兒套裝,正指著思思的方向破口大罵:
「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心腸就這麼毒!這是脖子!大動脈知道嗎!萬一划深了怎麼辦?你賠得起嗎!」
幼兒園的陳老師和另一位年輕老師站在中間勸,被她的氣勢壓得插不上話。
「楚太太,您先冷靜,孩子之間的事——」
「冷靜?我兒子都這樣了,你讓我怎麼冷靜!」張嵐一拍桌子,「你們幼兒園就是這麼管教孩子的?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不給我個交代,我讓我老公把你們這破幼兒園關了!」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去。
「您好,我是何思澤的媽媽。」
張嵐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目光在何以寧身上掃了個來回,普通的深藍色職業裙,腳上一雙平底鞋,背的帆布包連個logo都沒有。
長得挺好看,但一看就是沒什麼背景的普通人。
張嵐心裡有了數,語氣越發盛氣凌人:「你就是她媽?你怎麼教的孩子!你看看你女兒把我兒子弄成什麼樣了!」
何以寧沒理她的態度,徑直走到思思面前,蹲下身,輕輕抱住了女兒。
「思思,媽媽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手掌覆上女兒的後背,輕輕拍著。
思思繃了這麼久的弦,在碰到媽媽的那一刻徹底斷了。
她一頭扎進何以寧懷裡,小手緊緊攥著媽媽的衣服,哭得渾身發抖。
「媽媽……嗚嗚……媽媽……」
何以寧抱著她,感覺到女兒背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這孩子剛才一個人站在牆角,被大人指著鼻子罵,一定害怕極了。
何以寧的眼眶也跟著發酸,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在孩子面前哭,她是思思唯一的依靠。
「不怕,寶貝不怕。」她把思思抱進懷裡,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有媽媽在,什麼都不怕。你先跟媽媽說,怎麼回事?」
思思哭了好一會兒,才抽抽搭搭地開口,小手指著那個胖男孩:「楚宇豪……他非要我嫁給他……」
「什麼?」
「他說讓我嫁給他,我說不要。」思思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在抖,「他就生氣了,罵我……還使勁掐我胳膊……」
她說著,自己擼起了袖子。
何以寧低頭一看,女兒白嫩的小臂內側,三四道又紅又深的指甲掐痕,有兩道已經微微發紫,觸目驚心。
「我推開他的時候,指甲不小心劃到他了。」思思委屈地看著媽媽,「媽媽,我沒有故意的……」
何以寧的手在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轉向張嵐。
「楚太太,麻煩你看一下我女兒的胳膊。」她的聲音很平,但眼底的怒火已經壓不住了,「思思是在被你兒子掐傷之後,推開他時不小心劃到的。誰先動的手,一目了然。」
張嵐瞥了一眼,嗤笑一聲:「小孩子之間打鬧,哪有不磕碰的?你女兒胳膊上這點紅印子,跟我兒子脖子上那道能比嗎?那可是脖子!」
「所以你兒子掐我女兒就是打鬧,我女兒推開他就是蓄意傷害?」何以寧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管!」張嵐拔高了嗓門,「結果就是我兒子受傷了!你女兒必須道歉!還有醫藥費,一分錢都不能少!」
陳老師在旁邊小心翼翼地開口:「楚太太,其實當時還有其他小朋友看到了,確實是宇豪先——」
「你閉嘴!」張嵐甩過去一個眼刀,「我跟你說話了嗎?」
陳老師被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讓自己的聲音儘量理性:「楚太太,事情經過很清楚。是你的兒子先動手掐傷了我女兒,思思是正當防衛。如果你堅持不講道理,那我們可以調監控,也可以報警,讓警察來判定。」
「報警?」張嵐冷笑,「你報啊。你知道我老公是誰嗎?城南楚氏地產的楚峰!你跟我斗?」
她往前逼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何以寧:「我告訴你,今天你女兒不道歉,這事沒完!」
何以寧站在原地,臉色發白,但沒有退。
她可以忍辱負重,可以低頭,但不能讓女兒道歉。
「思思沒有錯。」何以寧一字一頓,「該道歉的不是她。」
張嵐沒料到這個看著好欺負的女人竟然敢硬頂,惱羞成怒,伸手就去推何以寧的肩膀:「你算個什麼東西!我跟你好好說話你不聽是吧——」
何以寧被推得踉蹌後退了兩步,高跟鞋跟在地板上一打滑,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
她下意識伸手去扶牆,卻什麼都沒夠著。
然後,後背撞上了一個溫熱堅硬的胸膛。
一雙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腰。
何以寧猛地回頭。
周祐安站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