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祐安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襯衫領口微敞,眉間壓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戾氣。
「站都站不穩。」他低頭看著何以寧,「讓你長點脾氣,怎麼跟沒聽進去似的?」
何以寧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怎麼來了?
周祐安沒給她反應的時間,鬆開手,上前一步,將何以寧母女擋在了身後。
他的目光落在張嵐臉上。
「城南楚家。」周祐安開口。
張嵐被他突然出現的氣勢鎮住了,但還是強撐著嘴硬:「你誰啊?這是我們兩家的事,你少管閒事!」
周祐安沒理她。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不緊不慢地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楚峰。」他的語氣平平淡淡的,「你老婆在金蘋果幼兒園,欺負了我的人,你怎麼說?」
電話那頭傳來楚峰略帶困惑的聲音:「您是——」
「周祐安。」
那頭瞬間安靜了。
周祐安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你兒子掐了人家小姑娘的胳膊,你老婆不僅不道歉,還動手推人。這事兒,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說「怎麼處理」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甚至算得上客氣。
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了那份客氣底下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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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楚峰的聲音明顯變了:「周……周二少,實在抱歉!這一定是誤會!我馬上,我馬上讓她——」
周祐安沒等他說完,把手機從耳邊拿開,遞向張嵐的方向:「你老公找你。」
張嵐的臉色已經不對了。
周祐安。
滬市的周家。
她一把搶過手機,剛「餵」了一聲,那頭楚峰氣急敗壞的咆哮就炸了出來:
「張嵐你這個蠢貨!你知道你惹了誰!那是周家二少爺!你想害死我們全家是不是!趕緊給我道歉!現在!立刻!」
手機音量開得大,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幾乎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
張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她機械地把手機還給周祐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周……周二少……」她的聲音完全變了個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不對……我不知道……」
周祐安收回手機,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張嵐見他不說話,更慌了,一把摁住兒子的腦袋,讓他彎腰低頭:「宇豪!快道歉!跟思思妹妹說對不起!」
楚宇豪被媽媽突然變臉嚇懵了,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含混不清地說了聲「對不起」。
張嵐又朝何以寧連鞠了好幾個躬:「思思媽媽,真的對不起,是我們的錯,都是我們的錯!以後絕對不會了……」
何以寧看著她這副前倨後恭的嘴臉,心裡泛起一陣說不出的苦澀。
不是因為被欺負而委屈。
而是因為,如果今天周祐安沒有出現,這件事會怎麼收場?
對方不是知道錯了,只是因為知道了自己和思思是周家的人。
有時候,權勢真是讓人心寒的好用。
張嵐道完歉,抱著兒子,幾乎是逃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陳老師如釋重負,趕緊向何以寧解釋和致歉。
何以寧心不在焉地應了幾句,視線始終落在前方那道高大的背影上。
辦完手續,從幼兒園出來。
冬日午後的陽光很淡,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思思被何以寧牽著,另一隻手卻主動去夠周祐安的手指。
周祐安低頭,對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思思仰著小臉,表情很認真:「叔叔,你好厲害。」
周祐安挑了挑眉,沒說話。
「那個阿姨好兇,但是你一來她就不敢了。」思思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崇拜,「叔叔是超人嗎?」
周祐安笑了笑。
「走吧,還愣著幹什麼?」他對何以寧說,朝停在路邊的車揚了揚下巴。
何以寧回過神,連忙牽著思思跟上。
可剛走了兩步,右腳踝一陣刺痛,她不由自主地「嘶」了一聲,身體歪了一下。
剛才張嵐推她那一下,腳崴到了。
當時有周祐安接著沒摔倒,因為激動,有腎上腺素撐著也沒覺得,現在情緒一松下來,疼痛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來。
她咬著牙,一瘸一拐地想跟上他的步伐。
周祐安已經走出了好幾步,發現身後沒動靜,回頭一看,何以寧咬著嘴唇,臉色發白,一隻手牽著思思,一隻手扶著路邊的欄杆。
「你腳怎麼了?」他的眉頭皺起來。
「沒……沒事,就是有點崴到了。」何以寧擠出一個笑,「你先走吧,我們慢慢走就行。」
周祐安看了她兩秒。
然後走了回來。
他什麼都沒說,彎下腰,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啊——」何以寧驚叫出聲,手臂條件反射地環上了他的脖子。
周祐安的胸膛很硬,手臂收得很緊,抱著她毫不費力。他的體溫透過襯衫傳過來,帶著淡淡的松木香氣。
「周祐安!」何以寧臉漲得通紅,「你放我下來,這是外面——」
「你閉嘴。」
何以寧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臉。心跳快得像擂鼓,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思思睜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這一幕,然後伸出小手,緊緊攥住了周祐安的褲腳。
「叔叔走,思思跟上!」
車子一路疾馳回了華府雲頂,周祐安把何以寧放在客廳沙發上。
「藥箱在哪兒?」
「電視櫃,第二個抽屜。」何以寧指了指,聲音小小的。
周祐安找到藥箱,翻了翻,拿出紅花油。
他回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然後很自然地抬起手,托住何以寧的右腳踝,將她的腿擱在了自己膝蓋上。
何以寧的身體瞬間僵硬。
「別動。」他頭也不抬,擰開瓶蓋。
「我自己來——」
「你夠得著?」
何以寧閉了嘴。
思思坐在旁邊,小腦袋探過來,關切地看著媽媽的腳:「媽媽疼不疼?」
「不太疼,寶貝。」何以寧摸了摸女兒的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正常,可餘光瞥到周祐安握著自己腳腕的那隻手時,耳尖燒得厲害。
「思思,」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廚房台子上有媽媽早上洗好的草莓,你去端一碗,到自己房間看會兒書好不好?」
思思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正在倒藥油的好看叔叔,乖巧地點了點頭,跳下沙發,邁著小短腿跑進了廚房。
客廳里安靜下來。
周祐安將紅花油倒在掌心,雙手快速搓熱,然後覆上她微微紅腫的腳腕。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骨節分明,揉按的力度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藥油的灼熱感混著他指腹的溫度滲透進皮膚,又疼又燙。
何以寧咬住嘴唇,努力忍著不出聲。
但當他的拇指按到腳踝外側那個最腫的位置時,一陣尖銳的疼痛竄上來——
「嗯——」
她沒忍住,喉間溢出一聲呻吟。
周祐安的手指頓了一下。
空氣突然變得微妙起來。
周祐安的動作猛地一頓。
身體裡竄起一股邪火,甚至有了不該有的反應。
周祐安不敢再分心,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力道控制得極好,直到感覺藥油差不多被吸收,何以寧的腳腕不再那麼僵硬,他才鬆手。
「我去洗個手。」周祐安丟下這句話,就近乎逃離般地起身走向洗手間。
冰冷的水沖刷著掌心,也沖刷著他心頭的燥熱。
何以寧覺得腳腕處輕鬆了許多。
她試著站起來走了幾步,雖然還有些不適,但明天應該就能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