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祐安洗完手從洗手間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他拿起放在玄關的車鑰匙,語氣平淡:「我走了。」
何以寧站在廚房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要不要……留下來吃晚飯?」
聲音不大,帶著點小心翼翼。
「今天真的謝謝你。」她補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的邀請找一個合理的理由。
周祐安的手指捏著車鑰匙,理智在腦子裡拉響警報——走。現在就走。
她是大哥的妻子,你沒有任何理由留在這裡。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廚房方向。
砧板上擺著洗好的西紅柿和幾個雞蛋。
她顯然是在他洗手的那幾分鐘裡,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周祐安沉默了兩秒。
「好。」
這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的理智還沒來得及按下否決鍵。
何以寧眼底明顯亮了一下,轉身走進廚房,抽油煙機「嗡」地轉起來,油鍋里傳來「滋啦」一聲響。
周祐安走到沙發邊坐下。
食物的香氣開始從廚房飄出來,番茄炒蛋的酸甜味,混著蒜蓉的焦香。
「好看叔叔。」
軟糯的小聲音從身後傳來。
周祐安轉頭,思思不知什麼時候從房間裡出來了,懷裡抱著一本比她臉還大的故事書,邊角已經被翻得捲起來了。
她穿著家居服,頭髮被何以寧重新紮好了,剛才哭過的痕跡還在,眼皮微微腫著,但精神已經好多了。
「你要聽我講故事嗎?」
她仰著小臉,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周祐安微微一愣。
「媽媽說,我講故事是最好聽的。」思思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比老師講的都好聽。」
周祐安對上那雙清澈的大眼睛。
黑白分明,亮晶晶的,像兩顆洗乾淨的葡萄。
小丫頭的眼神里只有純粹的信任和善意。
她想用自己覺得最珍貴的東西——講故事,來感謝他今天幫了她和媽媽。
周祐安實在沒辦法對著這樣一張臉說「不」。
「好。」
思思笑了,自己爬上沙發,擠到他旁邊,肉嘟嘟的小身子緊緊靠著他的胳膊。
然後鄭重地翻開故事書。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她的名字叫小紅帽。」
思思一字一句地念,語速很慢,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用自己編的詞補上。
大灰狼她念成「大壞狼」,獵人她不認識,就說「一個很厲害的叔叔」。
柔軟的奶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帶著孩子特有的稚氣和認真。
她的小身子暖烘烘的,頭髮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講到大灰狼吃掉外婆的時候,她下意識往周祐安身邊縮了縮,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周祐安低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指甲剪得圓圓的,手背上還有一個創可貼,大概是今天磕碰留下的。
胸腔里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後來那個很厲害的叔叔就來了!」思思講到高潮部分,聲音突然拔高,小臉上滿是興奮,「他把大壞狼的肚子剪開,把外婆救出來了!」
她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周祐安:「叔叔,你就是那個很厲害的叔叔!」
周祐安喉結動了動。
「……嗯。」
他的聲音有點啞。
「吃飯了——」
何以寧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廚房裡走出來,看到沙發上的一大一小,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周祐安靠在沙發上,一貫冷硬的面部線條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柔和了幾分。
思思半個身子都挨在他身上,正拿著故事書指指點點地講著什麼。
如果……澤川還在,他們父女兩個會不會也是這樣靠在一起讀故事。
何以寧眨了眨眼,把心裡不合時宜的酸澀壓下去,揚起笑臉:「思思,洗手吃飯。」
「好!」思思合上書,拉著周祐安的手往洗手間走,「叔叔快來,媽媽做飯可好吃了!」
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
西紅柿炒蛋,清炒西藍花,蒜蓉粉絲蒸蝦,一個紫菜蛋花湯。
都是簡單的家常菜,不算精緻,但每道菜的顏色和擺盤都乾乾淨淨。
思思自己爬上椅子,熟練地拿起勺子,先給周祐安的碗裡舀了一勺湯。
「叔叔先喝湯,媽媽說飯前要先喝湯,對胃好。」
何以寧在旁邊看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在家就這樣,誰來了都要當小主人招待一番。」
周祐安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不算濃,但鮮味很正,紫菜的海味和蛋花的嫩滑融在一起,恰到好處。
他放下碗,夾了一隻蝦。
蒜蓉調得很香,粉絲吸飽了湯汁,蝦肉Q彈鮮甜,沒有一絲腥味。
周祐安在英國待了半個月,吃了半個月的西餐。
周家有私廚,做的精緻,味道好但口味偏淡。外面的應酬飯局更不用說,大魚大肉,觥籌交錯。
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的家常菜了。
思思又夾了一塊西蘭花放到他碗裡:「叔叔,這個也好吃,你嘗嘗!」
「思思,讓叔叔自己夾。」何以寧提醒她。
「沒事。」周祐安難得沒有拒絕。
他確實吃得比平時多。
一碗飯見底,何以寧注意到了,起身去廚房盛了第二碗,放到他面前時猶豫了一下:「會不會太多了?」
「不會。」
周祐安接過碗,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何以寧看著他吃飯的樣子,稍稍鬆了口氣。
她一直擔心自己做的這些家常菜上不了台面,畢竟周家的餐桌上,隨便一道菜可能都比她全部身家還貴。但看他吃得認真,不像是在勉強應付。
思思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講幼兒園裡養的小金魚又生寶寶了,講她新學會了摺紙飛機,講好朋友欣欣帶了一個會唱歌的發卡。
周祐安沒接話,但也沒有打斷她,只是偶爾點一下頭。
何以寧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奇妙。
周祐安這個人,冷起來能凍死人,但他似乎對思思格外有耐心。
第二碗飯也見了底。
何以寧正準備問他還要不要,就聽到——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
三個人幾乎同時停下了動作,齊齊看向玄關方向。
門被從外面推開。
周奕珩站在門口。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身後拉著一個小型行李箱。大衣上還帶著外面夜風的涼意,但五官依舊是那種端正到無可挑剔的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三副碗筷,三道菜一個湯,他弟弟坐在對面,筷子還夾著一塊蝦。
何以寧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下意識地走過去,彎腰去接他手裡的行李箱:「你回來了?李秘書不是說你明天才到嗎?」
何以寧也說不清自己在慌什麼。
明明只是做了頓飯,請幫了忙的人吃個便飯,沒有任何不妥當的地方。
「行程結束得早。」周奕珩把行李箱交給她,換了拖鞋走進來。
實際上,是李政在電話里轉述了周朗的話——思思在幼兒園出了事,夫人一個人趕過去了。
周奕珩當時剛結束下午的座談會,準備出門赴晚上的飯局。
聽完這段話,他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對李政說:「訂最快的機票,回滬市。」
飯局的是一位很重要的人物,推掉意味著什麼,周奕珩不是不知道。
但那一刻他腦子裡只想的是,何以寧和思思會不會被人欺負。
「周叔叔!」
思思從椅子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了周奕珩的腿。
周祐安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動作不急不緩。
「大哥,你回來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我吃飽了,還有事,先走了。」
周奕珩彎腰把思思抱起來,看著弟弟,點了點頭。
「今天的事,麻煩你了。」
兄弟之間那層薄而堅硬的客氣,在這句話里體現得淋漓盡致。
「不麻煩。」周祐安說完,朝何以寧的方向微微頷首,算是告辭,說完乾淨利落地離開。
「砰。」
門關上了。
何以寧站在原地,想說什麼,但門已經合上了,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周奕珩抱著思思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
「還有嗎?」
何以寧回過神,連忙點頭:「有有有,我去給你盛飯,菜可能涼了,我去熱一下——」
「不用熱。」周奕珩拉開椅子坐下。
何以寧趕緊去廚房盛了碗飯端過來,又拿了一雙乾淨的筷子。
周奕珩低頭吃飯,沒有再說話。
何以寧坐在旁邊,有些忐忑地看著他。
「味道不錯。」半晌,周奕珩開口了。
何以寧這才悄悄鬆了口氣。
走廊里,電梯到了。
周祐安走進去,按下負一層。
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他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閉了閉眼。
抽油煙機的嗡嗡聲,西紅柿炒蛋的香氣,暖黃色的燈光,她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的樣子。
都不是他的。
從來就不是。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周祐安睜開眼,大步走向停車場。
他剛坐進駕駛座,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趙舒意。
「祐安,我回來了!剛下飛機,你來接我一下好不好?」聲音清脆明亮,帶著長途飛行後的一點疲憊和撒嬌,「美國好無聊,我都想死你了。」
周祐安發動了車,單手握著方向盤。
「好,我馬上過去。」
聲音平穩,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周祐安掛斷電話,將心底那絲莫名的失落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