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撐著點,醫生馬上就到!」
擔架床飛速推進急救通道,周祐安臉色慘白,額頭滲出了冷汗,那雙總是冷冽的眼此刻視線渙散。
「祐安!祐安你聽到我說話嗎?」
趙舒意緊緊跟在擔架旁邊,攥著他垂在擔架外的手,哭得梨花帶雨。
她名貴的裙擺沾滿了山裡的泥點子,髮絲凌亂地貼在臉上,看起來狼狽又柔弱。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護士看她一眼,都忍不住低聲感嘆,這姑娘對男朋友真是一片真心。
沒有人看到,她等在手術室門口時,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裡翻湧的不是擔憂,而是恨意。
那個女人,憑什麼還活著?
如果當時她沒有被接住就好了。
如果周祐安沒有衝出去就好了。
如果那一腳,再重一點……就好了……
凌晨兩點四十分,周祐安被推出了手術室。
「傷口很深,所幸沒有傷到脊柱,失血量較大,需要輸血和靜養。」主刀醫生摘下口罩,對等候在外的趙舒意交代完畢,便匆匆離去。
特護病房裡,周祐安在麻藥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趙舒意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替他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而熟練。
她就這樣守著,守了一個多小時,直到確認他徹底睡熟,才緩緩靠到一旁的沙發上。
她看著那張熟悉的側臉,卻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
在國外那五年,是她一點一點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他每一次復健時咬牙切齒的痛苦,每一個噩夢驚醒後的大汗淋漓,都是她守在旁邊,寸步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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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這份恩情足夠重,重到可以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身邊一輩子。
可今天,他卻用行動告訴她……並不夠。
他可以眼睛不眨一下的,用五千萬換自己。
但是他為了那個女人,可以命也不要。
周祐安衝出去時,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眼裡只有何以寧。
趙舒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慌亂與嫉恨壓進了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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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病房。
周奕珩第一時間趕到,調動了最好的醫療團隊為何以寧做了全面檢查。
「右臂韌帶輕微撕裂,身上多處擦傷和淤青,其餘沒有大礙。」醫生合上病歷夾,「注意休息,手臂暫時不要用力。」
周奕珩點了點頭,端了一杯溫水遞到何以寧嘴邊:「喝點水,潤潤嗓子。」
何以寧喝了口水,臉色還是很蒼白。
周奕珩在床邊坐下,語氣裡帶著心疼:「嚇壞了吧?」
何以寧搖了搖頭。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周奕珩垂著眼說,「手都是抖的。」
他沒有說的是這四個小時裡,他是怎麼過的。
這輩子經歷過太多大風大浪,談判桌上的刀光劍影,官場裡的暗流涌動,但從來沒有一次,讓他的心跳亂成那個樣子。
周奕珩伸出手,覆上她放在被子上的手背,輕輕拍了拍,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她真實存在。
「我沒事,你別擔心。」何以寧抬起眼看他。
周奕珩點點頭,眼眶卻紅了。
他偏過頭,掩去那一瞬的失態,聲音恢復了平穩:「嗯。沒事就好。」
何以寧突然想起什麼:「思思和周朗,怎麼樣?」
「都在家裡,安排了人照顧,你放心。」
「那你回去吧,」何以寧輕聲說,「思思膽子小,麻煩你回去多陪陪她……我沒事的。」
周奕珩替她把散落的頭髮拂到耳後說:「我看你睡著了再走。」
何以寧點點頭,閉上了眼睛。
可她一點睡意也沒有。
腦海里翻來覆去的,全是山洞裡周祐安的那雙眼睛。
「我的心,我控制不了。」
何以寧努力將湧上來的酸澀死死壓回去。
山洞裡的一切都像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她回來了。
她是思思媽媽,是周奕珩的妻子。
其他的都是妄念,不要再想了……
終於,疲憊戰勝了心亂如麻,何以寧漸漸沉入了黑暗。
周奕珩等她呼吸平穩,才站起身,走到門口。
他回頭看了何以寧一眼。
暖黃色的床頭燈把她的輪廓照得格外清瘦單薄。
他握了握門把手,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周奕珩撥出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李政,查沿途所有監控,去查劫匪那輛車的來源。」
當時周奕珩帶著人趕到的時候,劫匪已經全跑了,乾淨得像提前知道他們要來。
太蹊蹺了。
「明白了。」
周奕珩掛斷電話,站在走廊里,望著病房緊閉的門,眼神沉了下去。
所有傷害你的人,我都會千倍萬倍的討回來。
第二天早上,何以寧是被臉上痒痒的觸感弄醒的。
有一隻軟乎乎的小手,正小心翼翼地摸著她的臉頰,一下,又一下。
何以寧睜開眼,對上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思思趴在床沿邊,下巴擱在疊起的小胳膊上,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見媽媽醒了,她小嘴巴一撇,兩顆金豆子就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媽媽……」
何以寧心疼得不行,想伸手抱女兒,右臂卻一陣鈍痛,根本抬不起來。
她只好用左手摸了摸思思的腦袋:「乖,別哭,媽媽沒事。」
思思用力吸了吸鼻涕,憋著眼淚,認真地說:「媽媽好勇敢。思思親親,親了就不痛了。」
說完小腦袋湊過來,在何以寧臉上印了一個濕漉漉的吻。
何以寧被她親得鼻子一酸,左手摟住女兒的小身子,下巴抵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緊緊地貼了一會兒,什麼話都沒說。
「好了好了,都別哭了,」門口傳來周奕珩的聲音,帶著一絲少見的輕快,「快來吃早飯,剛出鍋的餛飩,涼了就不好吃了。」
周奕珩拎著保溫袋走進來,變戲法似的從裡面掏出一盒盒打包好的早餐,最後拿出一個油紙包,在思思眼前晃了晃。
「猜猜這是什麼?」
思思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聞到熟悉的味道,立刻雨過天晴:「豆沙包!」
「對,就是思思最愛的豆沙包。」周奕珩把油紙包打開,白胖的豆沙包冒著熱氣,「吃幾個?」
「思思要吃山個!」小傢伙伸出三根手指頭,小奶音擲地有聲。
周奕珩笑了:「三個?你這小肚子裝得下嗎?」
「裝得下!」思思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一臉嚴肅。
何以寧也被逗笑了。
病房裡瀰漫著熱騰騰的早餐香氣,有一瞬間,竟恍惚像一個普通家庭尋常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