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
早上七點剛過,趙舒意叫來了護工,仔細交代了注意事項後,匆匆離開了醫院。
她需要回去洗個澡換身衣服,順便給周祐安拿些換洗的衣物過來。
隔壁病房裡,何以寧吃完早飯去了洗手間清理手臂上的傷口。
周奕珩接了個工作電話,走到窗邊壓低聲音說著什麼。
誰都沒注意到,思思從椅子上悄悄滑了下來,像只小貓一樣踮著腳溜了出去,順著走廊一間一間地找,終於在盡頭那間虛掩著門的病房前停下了腳步。
她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著身子鑽了進去。
病床上的人趴著睡,寬闊的後背纏滿了厚厚的紗布,有幾處還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護工不知道去了哪裡,房間裡只有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思思踮著腳走到床邊,兩隻小手扒著床沿,歪著腦袋看他。
周祐安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眉頭微蹙,慢慢睜開了眼。
視線還有些模糊,他只看到床頭冒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正認認真真地盯著他看。
「好看叔叔,你痛痛嗎?」思思小聲問,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想碰他的臉又不太敢。
周祐安怔了一下。
看著眼前的小丫頭,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又來了。
「不痛。」他嗓音嘶啞。
「騙人,」思思噘著嘴,「媽媽每次受傷也說不痛,但是思思知道,很痛的。」
周祐安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停了兩秒,改了口:「有一點點痛。」
思思滿意地點了點頭,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那叔叔要勇敢哦。」
「好。」
「好看叔叔,你為什麼趴著睡呀?這樣睡不舒服的。」
「背上有傷。」
「哦……」思思想了想,「那你只能看一邊,好無聊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奶糖,已經被小手的體溫捂得有些軟了,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舉到周祐安嘴邊。
「叔叔吃糖,吃了就不痛了。這是思思最喜歡的草莓味,給你吃。」
周祐安看著那顆皺巴巴的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他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糖。
濃郁的草莓甜味在舌尖化開。
他看著思思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有她笑起來時微微上翹的嘴角,心口傳來鈍痛。
這個孩子的眉眼,像極了何以寧。
可那雙眼睛的形狀和那種看人時專注的神態,他總覺得在別的什麼地方見過。
「思思,你媽媽怎麼樣了?」
思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小大人似的說:「媽媽受傷了,但是沒哭。」
「那你要好好照顧媽媽。」
「嗯!思思最會照顧媽媽了!」她拍了拍小胸脯,忽然又神秘兮兮地湊近,壓低聲音,「但是媽媽不讓思思說。」
「說什麼?」
「媽媽有時候半夜會一個人坐在窗戶那裡,看月亮,然後就哭。思思問她為什麼哭,她就說眼睛進沙子了。」思思皺起小鼻子,「才不信,屋子裡哪來的沙子嘛。」
周祐安沉默了很久。
周婷接到周祐安出事的消息,她二話不說讓人安排了最快的航班,從芬蘭連夜轉機飛回來。
下了飛機直奔醫院,一路上心都是懸著的。
當年紀澤川在甘南出事,在ICU里躺了三個月,她守在病床前,幾乎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了,那是她這輩子最漫長的噩夢。
現在這個噩夢差點重演。
她快步走到特護病房門口,正要推門進去,卻被門縫裡傳出的聲音攔住了腳步。
「叔叔,你看!這是我畫的,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思思,這個是小花貓。」
「這是貓?」
「是貓!你看有尾巴!」
「……看出來了。那這個是什麼?」
「這個是叔叔呀,你看,大長腿。」
低沉的笑聲響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怕牽動後背的傷口,但笑意是真實的。
周婷在門口站住了。
她透過虛掩的門縫往裡看,周祐安趴在床上,側過頭,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頭,手裡舉著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畫著五顏六色的火柴人,正眉飛色舞地給他講解。
周祐安看著那張畫,嘴角掛著淺淡的笑,眉眼間是她從未見過的柔軟。
周婷被這一大一小吸引,嘴角微微彎起。
「周阿姨?」
趙舒意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周婷轉過身,看到趙舒意手裡拎著一個紙袋,頭髮洗過了,換了一身乾淨的米色針織裙。
「您什麼時候到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您。」趙舒意快步上前,殷勤地挽住周婷的手臂。
「剛到,直接從機場過來的。」周婷拍了拍她的手。
趙舒意低下頭,紅著眼眶輕聲說:「昨晚真的嚇死我了……醫生說祐安失血太多,背上好幾道傷口,最深的那道差點傷到脊椎……」
她頓了頓,像是極力克制著情緒,聲音發顫:「都怪我。當時綁匪把我和何小姐都推了出去,祐安他……他先救了我,然後才去抓以寧姐,結果重心不穩,兩個人就一起掉了下去。」
她抬起頭,淚光閃爍:「他太傻了……」
這段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周祐安先救自己的「事實」釘死了,又將他救何以寧的行為定性為一時衝動和英雄主義,同時還不著痕跡地撇清了自己的責任。
周婷聽完,果然心疼得直皺眉:「這孩子從小就是這個脾氣,認定的事命都不要。你也別自責了,不怪你。」
她反手握住趙舒意的肩膀,真心實意地感慨:「舒意,這些年多虧有你在他身邊。」
趙舒意垂下眼帘,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個隱忍又堅強的微笑:「只要他好好的,我做什麼都值得。」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病房。
思思還坐在床頭,手裡拿著畫跟周祐安說著什麼。趙舒意一看到這個場景,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祐安,你看誰來了。」她率先開口,側身讓出周婷。
「小姑姑。」周祐安抬起頭,聲音嘶啞。
周婷快步走到床前,彎下身仔仔細細打量他的臉色,看到他精神還算不錯,懸著的心才放下了一些。
「你說你——」她伸手想摸他的後背,又怕碰到傷口,手懸在半空,最後只是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紅了眼圈,「才消停幾天?你是嫌我活得太長了是不是?」
「小姑姑,」周祐安看她要掉眼淚,連忙說,「傷看著嚇人,其實沒什麼大事,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皮外傷縫了十多針?」周婷氣得想拍他,又捨不得,「你當我不識數啊?」
思思在旁邊眨巴著大眼睛:「奶奶別哭,思思給你呼呼。」
周婷低頭看向思思:「我的乖乖寶,奶奶不哭。」
趙舒意微笑看著思思說:「思思是吧?你媽媽肯定在找你了,阿姨送你回去好不好?」
她伸手要拉思思。
「不用。」
周祐安忽然出聲。
趙舒意的手僵在半空。
趙舒意緩緩站直身子,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笑容:「我只是怕小孩子太鬧騰,影響你休息——」
「讓她在這兒待著就行。」周祐安的手隔著被子,輕輕覆上思思的小手,目光平靜地看著趙舒意,「她不吵。」
「思思才不鬧騰呢!」思思仰起頭,義正言辭地反駁,小奶音清脆響亮,「思思最乖了,媽媽說的!」
周婷的心一下子軟成了一灘水。
她彎腰將思思抱了起來,小傢伙也不怕生,順勢窩在她懷裡,一隻手還攥著那張畫。
「我們思思當然最乖了。」周婷抱著她,低頭去看那張畫,「喲,這是思思畫的?畫得真好。」
「嗯!那個大長腿是叔叔!」
周婷笑出了聲,低頭看了一眼思思的側臉。
這個角度,孩子微微翹起的睫毛,挺直的小鼻樑,倔強的下巴線條,越看越眼熟。
趙舒意站在旁邊,看著周婷抱著思思那副愛不釋手的樣子,看著周祐安投向那個孩子的柔軟目光,心底的寒意一寸寸蔓延上來。
這孩子真討厭!
必須讓她離周祐安遠一點。
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