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從洗手間出來,發現病房裡空蕩蕩的。
思思不見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撐著還在隱隱作痛的右臂就要往外沖。
「怎麼了?」周奕珩剛推門進來,一手拎著刷好的保溫碗,看到她煞白的臉色,立刻放下東西。
「思思不見了。」
「別急,」周奕珩一把穩住她的肩膀,「整層樓我們都包下來了,走廊兩頭有人守著,出不去的。我帶你去找。」
他帶著何以寧走進走廊。
安靜的樓道里,盡頭那間特護病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隱隱約約傳來孩子的笑聲。
何以寧快步走過去,推開門。
思思正趴在病床邊,手裡捏著一顆剝好的奶糖往周祐安嘴邊遞,小奶音興奮得壓都壓不住:「叔叔快張嘴,這是最後一顆了,我留了好久的!」
病床上的周祐安側著頭,嘴角帶著笑意,配合地微微張開了嘴。
周婷坐在床側的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思思的小肩膀上,滿眼慈愛地看著這一大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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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思思第一個發現了她,興奮地揮手,「叔叔吃了思思的糖,他說不痛了!」
何以寧懸著的心落了地,快步走過去,左手將思思攏進懷裡:「思思好棒。但下次出去要跟媽媽說一聲,好不好?媽媽找不到你,會很擔心。」
「思思想看看叔叔的傷好了沒有嘛……」思思縮了縮脖子,有點心虛。
何以寧蹲下身,輕輕颳了一下女兒的鼻尖。
起身時,目光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周祐安的視線。
他正毫不遮掩的看著她。
灼熱的情緒幾乎要從他那雙眼睛裡溢出來。
何以寧像是被那道目光燙了一下,連忙看向別處。
她的視線落在他纏滿紗布的後背上:「你的傷……怎麼樣了?」
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普通的熟人。
但周祐安聽出了她聲音尾端的顫抖。
「皮外傷。」他答得簡短,頓了一下,又補了句,「別擔心。」
周婷站起來走到何以寧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以寧,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胳膊傷得重不重?」
「只是韌帶有一點損傷,不礙事的。」何以寧禮貌地回應,下意識地將右臂微微收到身後。
「不礙事也要好好養。」周婷拉著她的左手拍了拍,語氣溫和,「年輕人不能仗著自己年輕就硬扛,落下病根子可是一輩子的事。」
她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周奕珩,笑著打趣:「奕珩,你可得好好心疼媳婦,別整天忙工作把人家丟一邊。」
周奕珩笑了笑,走過來站到何以寧身側,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小姑姑放心,我會的。」
何以寧沒接話,只是牽著思思的手,微微低了低頭。
病床上,周祐安看著周奕珩站在何以寧身邊那副理所當然的姿態,那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保護姿態。
光明正大,名正言順。
而自己呢?
連看她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趙舒意從窗邊走過來,自然而然地在床沿坐下,將水杯遞到周祐安唇邊,動作嫻熟而親昵。
她偏過頭看向周婷,目光里盈著淚光,聲音柔軟:「小姑姑,祐安這次為了救我不顧自己的安危,我都嚇傻了……我只想一直陪在他身邊,照顧他一輩子。別的我不敢想,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夠了。」
周婷聞言,眼眶微微泛紅,伸手握住趙舒意的手,欣慰地拍了拍:「舒意,這些年祐安全靠你照顧,姑姑心裡都知道。你們兩個是真心相愛,我明白。」
周祐安的目光越過趙舒意,越過周婷,落在門邊的何以寧身上。
她正低著頭,左手牽著思思。
走廊的陽光從她背後斜照進來,將她半邊側臉籠在一層薄薄的光暈里,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她沒有看他。
但她微微側過去的臉,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知道她在聽。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可趙舒意確實為他付出了五年。
那五年的陪伴和照顧,是真實的,他無法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些一筆抹殺。
趙舒意感覺到了他的沉默,嘴角的弧度不著痕跡地加深了一點。
何以寧抬起頭。
「小姑姑,」她扯出一個淺淡的笑容,「我先帶思思回去了,不打擾你們。」
「思思,跟叔叔阿姨,還有奶奶說再見。」
「叔叔再見!奶奶再見!」思思揮了揮小手,奶聲奶氣。
何以寧牽著她,轉身往外走。
經過周奕珩身邊時,他跟了上來,手掌輕輕落在她後腰上,無聲地引著她往外走。
周祐安盯著那扇緩緩合上的門。
那一小片從走廊透進來的陽光也消失了。
病房裡只剩下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
他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滅了下去。
趙舒意側過身,溫柔地幫他掖了掖被角:「疼不疼?要不要我叫護士加點止痛藥?」
「不用。」
他閉上眼睛,聲音淡得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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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趙舒意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裡。
她細心周到,換藥時幫忙扶著紗布,餵飯時把魚刺一根根挑乾淨,連他翻身時枕頭的角度都要調整三次,確保不壓到傷口。
周婷來探望時看到這一幕,拉著趙舒意的手感慨了好一陣。
臨走時特意當著趙舒意的面說:「祐安,舒意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也難找。你這孩子心裡有數就行,別總讓人家一個人往前沖。」
周祐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趙舒意在一旁紅了臉,低聲說:「小姑姑別說了,我不是圖他什麼……」
周婷走後,病房裡恢復了安靜。
「你不用每天都來。」周祐安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我好得差不多了,你工作請假太久,不好。」
「工作哪有你重要。」趙舒意坐在床邊削蘋果,刀鋒利落地旋出一條完整的皮,「你的傷看著恢復得快,但醫生說骨膜有挫傷,至少還要靜養兩周。我不放心別人照顧你。」
周祐安看著她低頭削蘋果的側影,張了張嘴:「舒意,我——」
「祐安,」趙舒意放下水果刀,轉過身認真地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然,「你不用覺得虧欠我。我照顧你,不是為了讓你還什麼。從你在國外做復健開始,我就想好了,只要你好好的,別的都不重要。」
她垂下眼帘,睫毛輕顫,聲音輕了下去:「我知道你不善於表達感情。沒關係,我等得起。」
周祐安看著她溫順而堅定的面容,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女人把最好的五年青春給了他。
日日夜夜的陪伴是真的,風雨無阻的照顧是真的,從不索取回報的溫柔也是真的。
他可以給她錢,甚至給她自己的命,可他唯一給不了她的,恰恰是她最想要的。
趙舒意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遞到他面前,笑容溫柔如常:「別跟我說謝,吃蘋果。」
周祐安接過,咬了一口,沒什麼味道。
趙舒意像是不經意地開口:「對了,今天我在樓下碰到大哥和以寧姐了。」
周祐安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以寧姐去做手臂複查,大哥全程陪著。」趙舒意把果皮收進垃圾袋裡,語氣輕鬆隨意,「兩個人從電梯出來的時候,大哥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幫她按的樓層,太恩愛了。」
周祐安正在喝水的手頓住了。
那口水含在嘴裡,涼的。
「哦。」
他把杯子放回床頭柜上,瓷杯磕在櫃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趙舒意沒有再說了。
她低頭把牙籤上剩下的蘋果塊一個個排整齊,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她知道,有些話不需要說太多。
一顆種子只要種進土裡,澆上一點點水,它自己會長。
病房裡安靜下來。
周祐安側過頭,看著天花板,很久沒有動。
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跳,比剛才快了幾下。
趙舒意把削好的蘋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點水果,傷口恢復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