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滬市的天氣驟變。
傍晚時分還晴朗的天空，到了十一點忽然烏雲翻湧，悶雷從天際滾過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
周祐安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後背的傷口已經不怎麼滲血了，但翻身依然困難。
他側躺著，面朝窗戶，看著玻璃上一道又一道划過的水痕。
閃電劈開夜幕的瞬間，整間病房被照得雪白，緊接著是一聲炸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周祐安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何以寧縮在床角，臉埋在膝蓋里，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她害怕打雷。
不知道為什麼，好像他就是知道她害怕打雷。
又一道悶雷滾過來，比前一聲更近。
周祐安坐起身，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生疼，他悶哼了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時間。
十一點十七分。
走廊里空無一人。
護士站的燈亮著，值班護士趴在桌上打盹，手邊的保溫杯還冒著熱氣。
周祐安一隻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往隔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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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病房的門沒有上鎖。
他把門推開時，又是一道閃電劈下來。
慘白的光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何以寧蜷縮在病床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被子蒙過頭頂，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周祐安在何以寧床邊蹲了下來，看著她蜷縮的身影，恍惚覺得這個場景，自己好像以前經歷過。
他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被窩裡的人猛地一僵。
「別怕。」他的聲音溫柔，「是我。」
何以寧掀開被角，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
她的睫毛濕漉漉的，鼻尖泛著紅，整張臉上寫滿了還沒褪去的驚恐。
何以寧看見周祐安額頭上因為疼痛而滲出的細密汗珠。
「周祐安，你瘋了？」她的聲音又啞又抖，「你傷成這樣，跑過來幹什麼？回去！」
她伸手要推他走。
手掌剛碰到他胸口——
「嘶——」
周祐安悶哼了一聲，整個人微微弓下了腰，眉頭擰得死緊。
何以寧的手僵在他胸口，五指蜷起來，不敢動了。
「你……傷口是不是裂開了？」她急得聲音變了調，想坐起來去看他的後背，「我叫護士——」
「別動。」周祐安按住她的手，就勢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他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掌紋粗糲而乾燥，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帶來暖意。
窗外的閃電再次劈下來，炸雷緊隨其後。
何以寧的身體條件反射般猛地一縮，整個人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他左臂收攏，將她圈進來，後背的傷口被這個姿勢拉扯得鑽心地疼，但他面上只是眉心微蹙了一下，沒有出聲。
「別怕，」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帶著低沉的震動，「我在。」
何以寧渾身都在發抖。
她能聽到他的心跳。
很重，很穩，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耳朵里。
「周祐安，你走。」她用僅剩的理智說出這句話，聲音卻悶在他胸口，毫無說服力。
「你讓我走，我傷口就真的裂開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耍賴的意味，「讓我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你本來就裂開了。」何以寧的聲音很輕，像在賭氣，又像在心疼，「我聞到血味了。」
周祐安沉默了一拍。
「那更不能走了，」他說，聲音里居然還有笑意，「走回去的力氣都沒了。」
何以寧不說話了。
不是因為被他說服了，而是她怕自己一開口，聲音里的哭腔就再也藏不住了。
窗外的暴雨越下越大，雷聲從頭頂滾過，震得窗玻璃沙沙作響。
而她被這雙手臂攏在懷裡，聽著他胸腔里沉穩的心跳，恐懼一點一點地退去。
周祐安的手輕輕覆在她後腦上，指腹無意識地撫過她的髮絲。
「以寧，」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一字一句，像是說給她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只是想保護你。僅此而已。不需要你回應我什麼。」
何以寧把臉埋得更深。
她想說你不該來的，你有趙舒意，我嫁了周奕珩，我們之間隔著太多人，太多事。
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說。
因為此刻，在雷聲、雨聲和他的心跳聲交織的夜裡，她貪戀這一刻虛假的安寧。
哪怕天亮之後，一切都要被打回原形。
他是周祐安，她是何以寧。
各自有各自該走的路。
但此刻，請屬於我們。
雷聲漸漸遠了。雨勢也小了下來。
周祐安低頭看了看。
她已經睡著了。
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鼻尖微紅，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倔強。
她的手還攥著他病號服的前襟，始終沒有鬆開。
周祐安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發頂。
他就那樣坐在床沿上，用沒有受傷的左臂攬著她，聽著窗外漸弱的雨聲，看著天際線從墨藍色一點一點地變淺。
天際線泛白的時候，他輕輕將何以寧放回枕頭上。
然後他站起身，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撕裂感，疼得他額角的汗瞬間涌了出來。
他低頭一看，病號服後背已經被血滲透了一大片，深紅色的。
他無聲地扯了扯嘴角，轉身慢慢走了出去。
走廊里，晨光從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將地板照出一片淺金色的光。
他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回去。
每一步都在疼。
但他臉上的表情，滿足而幸福。
回到自己的病房，他小心翼翼地趴回床上，側過頭，看著窗外那一線初升的晨光。
雨停了。
掌心裡還殘留著她髮絲的觸感。
——
兩個星期後，何以寧獲准出院。
周奕珩手穩穩地護在何以寧的後腰上，扶著她走在前面。
周朗乖巧地背著整理好的行李包，思思則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旁邊，小手緊緊拽著何以寧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喊著：「媽媽出院咯，我們回家！」
一家四口，畫面溫馨得連路過的護士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就在他們走到電梯口時，迎面撞上了剛做完複查走過來的周祐安。
他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臉色依然透著蒼白，身旁的趙舒意正親昵地挽著他的胳膊。
四目相對，空氣有短暫的停滯。
這兩個星期，雖然同住在一層樓，但何以寧一直刻意躲著他。
那天雷雨夜已經是越界，她必須把脫軌的一切重新拉回正軌。
「大哥來接以寧姐出院啊？」趙舒意臉上的笑容溫柔得滴水不漏，目光在何以寧和周奕珩身上轉了一圈，故意說道，「真幸福。」
周祐安的視線落在何以寧的臉上。
她瘦了，下巴更尖了些，但此刻被周奕珩妥帖地護在懷裡。
「嗯，今天出院。」何以寧點了點頭，語氣客氣而疏離，目光落在周祐安病號服的衣領處，低聲加了一句，「你……好好休養。」
周祐安覺得喉嚨里像是哽了什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努力說出一個：「好。」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周奕珩對周祐安微微頷首算作打招呼，隨後低頭輕聲對何以寧說：「慢點，當心腳下。」
周祐安就站在那裡，看著周奕珩護著她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緩緩合上，徹底隔絕了幸福的一家四口。
周奕珩提前請好了一位經驗豐富的保姆，專門照顧何以寧，他自己負責這段時間接送思思和周朗，好讓何以寧能安心靜養。
夜色漸深，臥室里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壁燈。
洗完澡後，何以寧靠在床頭。
周奕珩拿著活血化瘀的藥油，坐在床沿，將藥油倒在掌心搓熱，然後覆上她小腿上還未完全褪去的淤青，力道適中地揉按著。
「我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每天這麼辛苦。」何以寧說。
周奕珩沒有說話，只是扯過旁邊的紙巾擦淨了手。
下一秒，他忽然傾身向前，伸出雙臂，將何以寧緊緊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來得猝不及防，甚至帶著幾分失控的力道。
「以寧，你能回來……真好」周奕珩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暗得發啞。
何以寧愣住了。
那個永遠冷靜的周廳長，此刻抱著她，竟然有些哽咽。
何以寧緩緩抬起手，掌心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拍撫著。
「沒事了。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