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商務廳辦公樓頂層。
周奕珩敲響了黨委書記陳剛的辦公室門。
陳書記正站在窗邊打電話,看到他進來,擺擺手示意他坐下,三言兩語掛了電話,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扔在周奕珩面前。
「這是省紀委今天一早轉過來的。匿名舉報,說你涉嫌在城南拆遷項目上收受巨額賄賂。」
周奕珩拿起信,目光掃過那幾行列印體黑字。
「奕珩,現在是你考察的關鍵時期,」"陳書記語重心長,「班子裡本來對你就有些不同的聲音。這封信來得太巧了,組織上不得不對你的提名做出審慎評估,這個問題你必須儘快處理乾淨。」
周奕珩把信紙重新折好塞回牛皮紙袋:「謝謝書記提醒。請您放心,城南拆遷的每一筆款項都有審計報告,我沒違規碰過一分錢。」
「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你的人品我信得過。」陳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時間不多了。下周三黨組會之前,給我一個明確的說法。」
「明白。」
走出辦公室,周奕珩臉上的平靜迅速褪去。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李政,來我辦公室一趟。」
二十分鐘後,李政坐在周奕珩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看完了那封舉報信。
「廳長,這信……」
「從寄件渠道往上追,看是誰投遞的。匿名信要過紀委的機要室,投遞人不可能完全隱形,我要知道這封信是從誰手裡流出來的。」周奕珩靠在椅背上。
李政合上信紙,站起身:「明白。」
李政走後,周奕珩獨自在辦公室里坐了很長時間。
窗外是滬市的天際線,灰濛濛的天空下,高樓林立,車流如織。
他握著鋼筆在便簽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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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拆遷」、「考察期」、「下周三」。
三天的倒計時里,整個商務廳表面風平浪靜。周奕珩照常開會,審文件,批流程,和往常一樣。
直到第三天傍晚,李政推門進來。
他沒有說話,把兩張A4紙放在桌上。
一張是舉報信投遞渠道的追溯記錄,一張是城南拆遷項目的審計底稿摘要。
周奕珩拿起第一張紙,目光落在投遞人那一欄。
「省委辦公廳機要室收發員,王建民。」李政說,「查了他的通話記錄。投遞前一天晚上,他接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四十分鐘。電話從西南軍區總機轉接,登記的被叫方是一個私人號碼。」
李政頓了一下:「王建民以前在西南某旅當過三年通訊兵,他的老上級,轉業後進了裴家控股的一個地產公司當副總。」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奕珩放下信紙,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回憶起了裴老爺子給西南軍區打了電話安排人接收裴克謙,態度誠懇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賠償金第二天就到帳了,數額大方到讓人找不出一句不是。
太乾脆了。
乾脆到不像一個護短出了名的老頭子應該有的反應。
現在想來,老爺子罵的不是裴克謙打了他周奕珩,罵的是孫子把把柄遞到了他手上。
裴老爺子從來沒打算放過他。
他在等。
裴老爺子清楚,孫子打了周奕珩,這個仇不可能三言兩語揭過去,與其讓周奕珩拿著把柄慢慢施壓,不如先發制人。
先賠了你,你就不能再拿這件事做文章。
然後,等一個既能找回場子,又不會留下痕跡的機會。
比如一個升遷考察的關鍵節點。
比如一封查無實據但足以拖住程序的匿名舉報信。
兩千萬的數額,不多不少,足夠讓紀委啟動調查程序,等審計,查銀行流水,找證人,做筆錄,一套流程走完,下周三的黨組會早就開完了。
他不需要真的把周奕珩搞倒,他只是要讓周奕珩錯過這次提拔的機會。
而錯過了這一次,再等下一輪,就是三年後。
這老頭子的手段,比裴克謙狠了不止一個量級。
周奕珩站在窗前,修長的身影被落地燈拉得很長。
手機屏幕亮起。
是何以寧發來的消息。
「思思問,周叔叔今天什麼時候回來吃飯。」
周奕珩看著這幾個字,過了很久才回。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讓思思早點睡。」
他沒有告訴她發生了什麼。
裴家的暗箭已經射向了他在權力場上的立足之地,如果讓以寧知道,她只會陷入恐懼和自責。
不能讓她知道。
周奕珩收起手機,重新坐到辦公桌前,把兩頁紙重新看了一遍。
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幫他解開眼下的死局,那就只有自己那位身居高位,與周家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姑父」——紀政勛。
他找出姑姑周婷上次臨走前留給他的那幅畫,沒有片刻猶豫,直接登上了前往京市的最早一班高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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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奕珩本以為預約見面會很困難,沒想到紀政勛的秘書徐珂很快回電,說領導特地為他空出了半小時。
坐在會議廳的等候區,周奕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權力的具象化。
徐珂推開內室的門,低聲道:「周廳長,請進。」
主位上紀政勛正垂眸看著一份文件,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但無形中散發出的威嚴,讓整個空間的氣壓都降低了不少。
周奕珩在下首坐定,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等待。
許久,紀政勛才合上文件,抬眼看向他。
「家裡都還好?老爺子身體如何?」他端起手邊的青瓷茶杯,語氣像是閒話家常。
「都好。爺爺身體硬朗,時常掛念您。」周奕珩畢恭畢敬地回答。
「我就是太忙,總抽不出時間去看望他老人家。」紀政勛呷了口茶,「祐安呢?他恢復的怎麼樣?」
「祐安已經出院回了老宅,舒意一直在照顧他,」周奕珩給紀政勛續上茶,繼續說的,「祐安恢復的不錯,您放心。」
「嗯。」紀政勛點點頭,放下茶杯,「他受過那麼重的傷,不能只顧著工作,忘了身體。你做哥哥的,要多提醒他。」
「是,我會的。」周奕珩順勢說道,「祐安和舒意準備下個月訂婚了,他們還說要親自來京市給您送請帖。」
紀政勛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溫情:「舒意是個好女孩。當年若沒有她盡心盡力地照顧,祐安恐怕很難挺過來。他們訂婚,我一定備一份大禮。」
對於周祐安的真實身份,周奕珩是知情者。正因如此,他對這個「弟弟」的態度始終複雜,既保護,又忌憚。
他當然知道周濤在美國有個私生子,但是從來沒見過。
直到五年前,姑姑周婷一個電話把他叫到了舊金山。
看著躺在ICU里插滿管子的紀澤川,姑姑告訴他,為了保護表弟,從現在開始紀澤川死了,躺在裡面的那個叫「周祐安」,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周奕珩從小跟紀澤川見得不多,只有逢年過節,他陪著紀政勛會來老宅拜年,他對紀澤川的印象停留在溫潤有禮,卻沒想到那個小表弟經歷了這樣的生死。
把紀澤川放在周家,周老爺子樂見其成,這意味著紀家和周家再也分不開了。
而周奕珩肩負起保護但不過分干預,關心但點到為止的大哥的角色。
所以上次綁架案中,周奕珩趕到現場發現周祐安掉下了懸崖,第一時間就聯繫了徐珂。
也正是紀政勛的手筆讓救援隊第一時間出動,在山崖下找到了周祐安和何以寧。
說完這些,周奕珩才將那幅精心裝裱的畫作呈上:「姑父,這是姑姑托我帶來的。她上次走得匆忙,特地囑咐我務必親手交給您。」
紀政勛的目光落在畫上。那是一幅雅克門的《祈禱》,朦朧的光影間,是他最喜歡的超現實氛圍。
他眼中露出了少有的柔和,沉默片刻,才開口:「她還記得我喜歡這個。」
「姑姑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思比誰都細。」周奕珩的話恰到好處,「她心裡,一直記掛著您。」
這話精準地觸動了紀政勛。
他的人生太過規矩,周婷就像一道意外闖入的濃墨重彩,鮮亮而灼人。
收回思緒,紀政勛話鋒一轉,仿佛不經意地問道:「亦誠,你進省委班子的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周奕珩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感謝組織和領導的信任,目前正在考察期。」他謙遜地匯報。
「嗯。」紀政勛點了點頭,「不過……我聽說,你最近遇到了點小麻煩?」
周奕珩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紀政勛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力量:「你要相信組織。組織不會冤枉一個好同志,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想搞小動作的壞人。」
周奕珩心頭一松,起身,鄭重地點了點頭:「是,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