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以寧照常去學校上課,學生們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寫一行板書,手腕都是軟的。
傍晚放學,她從學校後門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邁巴赫。
周祐安靠在車門邊,只穿一件白襯衫,領口敞了兩顆扣子,指間夾著一根快燃到頭的煙。
他不知道在這裡站了多久。
何以寧想當作沒看到他,低著頭快步往前走。
「以寧……」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換上一副客氣疏離的面孔,走過去。
「找我有事?」
周祐安看著她的眼底有淡淡的烏青,臉色也不太好看,昨晚她一定沒有睡好。
愧疚和心疼一起湧上來,周祐安說道:「昨晚的事,我們談談。」
何以寧心尖一顫,強撐著鎮定:「昨晚?昨晚只是個意外,成年人的世界,這種事情很正常。」
「意外?」周祐安怒極反笑,上前一步逼近她,「在你眼裡,那就是一場可以隨便翻篇的意外?」
「不然呢?」何以寧迎上他的目光,「周先生想怎麼樣?」
周祐安下頜線繃得死緊。
「我碰了你,我會負責。」
何以寧愣了一下。
周祐安的眼神是認真的,認真到讓她心慌。
「你都有未婚妻了,周祐安……你拿什麼負責?」
「趙舒意對我有恩,但是我不會拿自己的婚姻去報恩。昨晚我已經當眾宣布訂婚推遲,給我點時間,我會解決……」
何以寧打斷他的話:「我不需要你做什麼!我們之間……什麼都不該有。昨晚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你應該過屬於你的日子。」
「你覺得我應該過什麼樣的日子?娶一個我不愛的人,跟一個我厭惡的家庭綁一輩子,這就是你應該替我安排好的結局?」周祐安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他昨晚回去後,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她,甚至連兩個人的以後都已經盤算好了。
可現在這一切從她嘴裡說出來,卻如此不值一提。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何以寧下意識地後退,後背靠上了校門口那棵老梧桐的樹幹。
「那你想要什麼?」她抬起頭,眼眶已經開始發酸。
周祐安被問住了。
想要什麼。
他心裡有答案,可那個答案他說不出口,因為她是周奕珩的妻子,他的嫂子。
光是「想要」這兩個字,就是錯。
「我只是……不想讓你把昨晚,看得那麼輕。」
「周祐安,你和我之間隔著的人和事,太多了……我還有個女兒,我輸不起。」
「所以——」何以寧深吸一口氣,「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昨晚的事,我們都把它忘了吧。」
周祐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眼淚一顆一顆砸下來。
「昨晚……你是把我當成……他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個「他」,周祐安知道,是埋在何以寧心底深處最愛的那個男人。
「不要提他。」何以寧的聲音忽然變冷。
「為什麼不能提?」周祐安根本控制不住,「你第一次見我,就用那種眼神看我。你看的不是我,你是在透過我的臉看另一個人,對不對?」
周祐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很:「你告訴我,何以寧,在你眼裡,我到底是誰?是不是只要是這張臉,你誰都——」
他停住了。
那個「行」字差一點就脫口而出。
因為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受傷。
何以寧用力抽回手腕說:「我分得清你和他!昨晚我看著你的臉,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抱著我的人是周祐安……」
她終於把埋在心裡的恐慌說了出來,她看到的不是紀澤川的影子,是周祐安。
她做那一切,是因為他是周祐安。
周祐安僵在原地。
秋風把梧桐葉吹得簌簌作響。
周祐安把何以寧拉進懷裡,輕輕攏住她的肩。
她推了他一下,沒推開,然後放棄了,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肩膀無聲地抖。
「對不起。」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是我混蛋。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個字都不能作數。」
「我不知道我跟那個人長得到底有多像。我也不知道你跟他之間發生過什麼。哪怕你把我當成他也沒關係,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何以寧從他懷裡退出來,抬手胡亂擦了一把臉,沒有看他。
「回去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雖然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你也忘了吧。」
她轉身,一步一步往巷子深處走去,脊背挺得筆直,硬撐著她的最後一點尊嚴。
周祐安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越走越遠。
他想追。
但沒有理由。
周祐安背靠著老梧桐樹幹,仰頭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心口那個位置,竟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塊,疼得他彎下了腰。
在街道盡頭,一處不起眼的巷口。
一輛黑色的榮威轎車安靜地停在梧桐樹的陰影里,仿佛與周遭的暗色融為一體。
周奕珩坐在后座,膝蓋上還放著一個包裝精美的草莓小蛋糕,那是思思最喜歡的口味。
他今天難得下班早,想順路接了何以寧,然後一起去幼兒園接思思放學。
但他沒想到,車子剛轉過街角,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隔著深色的車窗玻璃,他看著他的妻子在自己弟弟面前流淚,最後又被他用力擁入懷中。
李政從後視鏡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周奕珩只是靜靜地坐在陰影里,眼神深邃晦暗,辨不清情緒。
眼前的一幕跟下午趙舒意給他看的視頻,在眼前重疊。
下午,趙舒意到辦公室找了他,拿出了一份視頻。
周家老宅的花園涼亭里,周祐安把一個女人摁在石柱上,一隻手扣著她的後頸吻下去。
女人的手指攥著他胸前的襯衫,他吻得更深了,拇指擦過她臉頰上的淚痕。
那個女人抬起臉——是何以寧。
視頻只有一分多鐘。周奕珩從頭看到尾,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趙舒意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克制的顫抖的說:「大哥,這個視頻我一直沒拿出來,因為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在搬弄是非。這種事情傳出去,對周家對趙家都不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
她低下頭,一滴眼淚落在風衣上。
「我覺得這件事情,不應該瞞著你。」
周奕珩看著趙舒意。
他當然知道她為什麼來。
不是為了「不知道該怎麼辦」,而是來借他的刀。
「舒意,」他把手機推回去,「這段視頻,你還給誰看過?」
「沒有。只有你。」
「那現在把這段視頻刪掉。視頻文件,雲端備份,全部清乾淨。」
趙舒意滿臉震驚,她本以為周奕珩看了這個視頻會勃然大怒。周奕珩在政界雷厲風行的作風,她可是早有耳聞,她以為這次何以寧絕不會有好果子吃。
卻沒想到周奕珩的第一反應不是質問自己妻子,而是先封她的口。
「大哥,你這是……」趙舒意的聲音尖銳了幾分,偽裝的柔弱幾乎維持不住。
「祐安是你的未婚夫,趙家是周家的准親家。你父親這幾年在外面打著周家的旗號做過什麼生意,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這段視頻被不該看到的人看到——你覺得最後吃虧的是誰?」周奕珩的聲音不急不緩。
趙舒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聽懂了周奕珩的言外之意:如果她敢把事情鬧大,周家就會立刻切斷對趙家的所有庇護。
她沉默了幾秒,把手機拿回去,當著他的面刪了本地文件和雲端備份。
每操作一步,她的手指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甘心。
憑什麼何以寧做出這種下賤的事,周奕珩竟然還要護著她?!
自己精心準備的殺手鐧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讓她自己成了笑話。
看她刪乾淨視頻,周奕珩點了點頭,站起身。
「視頻的事到此為止。」
趙舒意攥緊了手機,終於繃不住了:「大哥……您不怪以寧姐嗎?她背叛了你!」
周奕珩看著她,冷聲道:「這是我的家事,不勞你操心」
說完他推開會客室的門走了出去。
……
會客室里的對話在腦海中漸漸隱去,周奕珩的目光落在膝蓋上的草莓蛋糕上,眼底的光一點點沉寂下去
「走吧……去幼兒園接思思。」
車子無聲地併入晚高峰的車流。
後排的周奕珩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滬市的天際線,夕陽把他皺起的眉頭照得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