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珩從京市到醫院的時候,病房門半掩著,思思已經包紮好傷口,在陪護床上睡著了。
小小的眉頭還微微蹙著,眼角掛著沒幹透的淚痕。
何以寧躺在旁邊的病床上。
她的腿和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手背上扎著吊針,冰冷的藥液正一滴一滴順著透明的管子流進她的靜脈。
她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毫無生氣。
周奕珩快步走過去,在床邊停下,伸出手想抱抱她,可看著她滿身的傷,手僵在半空中,又怕碰疼了她。
「以寧……」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聽到這個聲音,何以寧空洞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焦距。
她轉過頭,看到周奕珩的那一瞬間,壓抑的眼淚突然涌了出來。
周奕珩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在床沿坐下,避開她的傷口,輕輕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對不起,我來晚了。」
何以寧拼命搖著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掉,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是不是還有哪裡疼?」周奕珩放輕了聲音,目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身上的每一處傷。
疼嗎?
何以寧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以前出了事情,無論摔得多重,傷得多深,沒有人會問她疼不疼,她只能自己咬著牙挺過去,久而久之,她也就覺得自己不怕疼了。
可是現在,當有一個人問她「疼不疼」的時候,她才覺得原來自己好疼,像碎了一樣的疼。
「裴克謙……死了……」她揪住周奕珩的衣角,聲音破碎不堪,「他就在我面前……就那麼……」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奕珩將她輕輕攬入懷裡,溫熱的手掌安撫著她的後背,「裴家的人已經趕到了,後續的事情他們會妥善處理,你別擔心。」
他扶著她重新躺好,拉了拉被角:「現在你需要的是休息。先睡一覺,什麼都別想,把其他的交給我,好不好?」
何以寧滿眼是淚地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
鎮靜劑的藥效慢慢發揮作用,她緊緊抓著他的手,終於抵擋不住疲憊,沉沉地睡了過去。
直到她的呼吸變得平穩,周奕珩才輕輕抽出手,替她掖好被子,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周奕珩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
走廊盡頭,李政已經等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車禍調查的初步報告。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順暢 全手打無錯站
「廳長,查清楚了。」李政壓低聲音,裴先生開的那輛路虎,剎車油管上有一道切口,切得很專業。」
周奕珩的眼神瞬間結了冰:「繼續說。」
「低速行駛時剎車油滲得慢,正常駕駛幾乎感覺不出來。只有在連續高速制動,或者遇到緊急情況猛踩剎車後,油壓才會驟降,導致剎車完全失效。」
李政頓了頓,語氣凝重。
「這是一次蓄意謀殺。」
「那輛路虎是在一家私人修車廠租到的,租車人的身份是假的。但我讓人查了資金流向,付款帳戶通過三層殼公司,最終指向了趙家基金會下屬的一家子公司。」
李政翻開第二頁:「還有裴先生收到的那封信。信封上被處理得很乾淨,沒有指紋。但是,寄出信的快遞網點在淮海路上,監控顯示,寄信那天下午三點十五分,一輛酒紅色的奔馳停在了網點門口。」
那輛奔馳,整個滬市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屬於趙舒意。
周奕珩冷冷地看著報告上的監控截圖,冷笑了一聲。
「把這份調查報告,原封不動地送到裴家。」周奕珩把文件扔回李政懷裡,語氣森寒。
趙舒意是紀政勛親自給周祐安挑的人。
他不方便親自動手,但是裴家不一樣,裴老爺子這麼愛這個孫子,想必現在把趙舒意撕碎的心都有了。
這個仇,他必須幫以寧討回來。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病房。
何以寧換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
護士推著藥車進來,幫她拆掉手臂上滲血的紗布。
撕扯皮肉的疼痛讓她的額頭冒出了一層冷汗,但她咬著牙,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思思早就醒了,小孩子恢復得快,除了胳膊上的擦傷貼著卡通創可貼,精神倒是很好。
她坐在床尾,晃著小腿,心裡甚至有點小竊喜,今天終於不用去幼兒園了。
「護士,」何以寧看著手臂上重新纏好的紗布,輕聲問,「跟我一起被送來的……周祐安,他怎麼樣了?」
「周先生啊?他傷得不重,主要是軟組織挫傷和輕微腦震盪,在樓上VIP病房留院觀察幾天就行了。」
何以寧垂下眼眸,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周奕珩帶著早餐走了進來。
他給思思帶了最愛吃的豆沙包,小丫頭開心地抱著啃。
周奕珩坐在床邊,打開保溫桶,粥香四溢。
他舀起一勺,細心地吹涼了,才遞到何以寧嘴邊。
何以寧勉強吃了三口,就搖了搖頭,實在沒有胃口。
周奕珩沒有勉強,拿紙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他在病房裡細緻地安排好了一切,直到何以寧催促別耽誤工作,他才叮囑了護士幾句,轉身離開。
下午三點,病房的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一個纖細的身影抱著一大束名貴的百合花,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趙舒意穿了一件藕粉色的羊絨大衣,妝容精緻。
她一進門,眼底就浮現出恰到好處的關切。
「以寧姐——」
她的聲音柔柔弱弱,目光立刻上下打量何以寧。
昨晚得知車禍發生的時候,趙舒意在家裡高興得多喝了兩杯紅酒。
她原本以為,哪怕何以寧不死,這張臉也絕對保不住了。
可是現在,當她的目光掠過何以寧手臂上的紗布,最後定格在何以寧僅僅只貼著一塊小紗布的額角時,趙舒意掩藏在大衣袖子裡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掌心。
竟然只是輕傷!
更讓她嫉妒得發狂的是,她去樓上探望周祐安時才知道,在車禍發生的千鈞一髮之際,竟然是周祐安開車衝過去,硬生生替何以寧擋了一劫!
周祐安瘋了嗎?!為了這個女人,他連命都不要了!
「我剛聽說這件事,真是嚇壞了。」趙舒意把百合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柜上,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滿臉心有餘悸,「我給祐安送來了排骨湯,也給你和思思帶了一份。你們怎麼樣?沒事吧?」
何以寧靜靜地看著這張溫婉無害的臉。
誰能想到,就是她買通了修車廠,切斷了剎車油管,挑唆了裴克謙,製造了這場差點要了她和思思命的車禍。
「舒意,費心了。」何以寧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思思只是受了點驚嚇,沒什麼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趙舒意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我聽說是裴家那個人?他怎麼還能回來?奕珩哥不是說他在西南……」
「他在西南。」何以寧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趙舒意的眼睛,「但是有人幫了他,把他引回了滬市。」
趙舒意的睫毛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
「是嗎?」趙舒意立刻拔高了音量,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太可惡了!這種事情要是查出來了,奕珩哥一定不能放過幕後黑手!」
何以寧看著趙舒意的表演,一絲破綻都沒有,每一幀表情都精準到位,不去演戲真是可惜了。
她沒有把趙舒意是幕後黑手的事情告訴周奕珩。
因為她沒有確鑿的證據,就算說出來,他們也不會相信的。
誰會不相信趙家小姐,反而相信她這樣一個毫無背景的孤女呢?
趙舒意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以為裴克謙死了,就死無對證。
想讓她死?想害她的女兒?
何以寧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要親手撕下趙舒意這張偽善的皮,讓她身敗名裂,連本帶利,一點一點地討回來。
「舒意。」何以寧忽然開口,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間化作溫和。
趙舒意愣了一下,隨即綻開一個溫柔的笑:「怎麼了,以寧姐?」
「謝謝你來看我。」何以寧看著她。
「說什麼呢,」趙舒意笑得越發甜美,伸手理了理大衣的領口,「我們是一家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