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路上,路虎在車流中左衝右突,裴克謙的車技是部隊裡練出來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極點。
何以寧緊緊攥著頭頂的扶手,她不敢回頭看思思,因為她知道一回頭就會崩。
「思思,」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系好安全帶,不要看外面。媽媽在,不怕啊。」
「媽媽……我害怕……」思思的聲音帶著哭腔。
「不怕,媽媽在呢。」
後視鏡里,那輛邁巴赫咬得越來越緊。
裴克謙看了一眼儀錶盤,時速一百八。
「裴克謙,你冷靜點。」何以寧終於忍不住了,轉頭看他,「車裡有孩子!你把速度降下來!」
「昭昭,我不能讓他們把你抓回去。」裴克謙的聲音依然平靜得可怕,「他們兄弟兩個都在欺負你,我不允許。」
「誰跟你說的他們欺負我!根本沒有!」
「趙舒意的人給我寄了照片和信,」裴克謙著急的說,「說你在周家被欺負。」
何以寧一怔:「趙舒意?」
「她以為我查不到她。」裴克謙嘴角微挑,「我們裴家的信息網不是吃素的。那封信從寄出到我收到,中間經了幾個人的手,我查的一清二楚。我知道這可能是她設的陷阱……」
「你知道這是陷阱,你還來?」
「因為,我需要一個來見你的理由。」
裴克謙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到幾乎被引擎的轟鳴蓋過。
「昭昭,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我知道,你不會跟我走的……」
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燃燒著什麼。
後方的遠光燈越來越近。
裴克謙猛地一個急轉方向盤,路虎從快速路的匝道口切了出去。
何以寧的身體被甩向車門,肩膀撞在玻璃上,悶哼了一聲。
「媽媽!」思思在後排尖叫。
路虎衝上了跨海大橋的引橋。
何以寧忽然注意到,儀錶盤上的剎車警示燈亮了。
紅色的,一閃一閃的。
「你的剎車——」
裴克謙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回事?」他踩了一腳剎車。
踏板落下去的感覺不對——太鬆了,像是踩在一團棉花上。
又踩一腳。
車速沒有降下來。
裴克謙的表情變了。
他隻身來到滬市,有人給他打電話,只說了一句「車在園區停車場,鑰匙在駕駛座下面」,就掛斷了。
他當時只覺得對方辦事利落,沒有多想。
現在他知道了。
這輛車才是這個陷阱的重頭戲,剎車被人提前做了手腳。
趙舒意想要的,不是讓他帶著昭昭離開。
而是要他們兩個的命。
裴克謙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以為自己是獵人,沒想到從頭到尾,他才是獵物。
「剎車壞了。」裴克謙此刻反而冷靜下來。
「你還有心思笑?!」
「我在笑我自己。」裴克謙緊握方向盤,猛地向右打了半圈,擦著前方一輛大貨車的車尾掠過,側面的氣流把路虎推得晃了一下。
「媽媽!」
「思思別怕!」何以寧回頭看了一眼女兒,然後猛地轉向裴克謙,「拉手剎!」
「手剎是電子的,線路被一起切了。」
裴克謙的腦子轉得飛快。
他在軍區開過最爛的山路,也上過最危險的演習場。他知道一台沒了剎車的車在高速上意味著什麼。
車子的時速已經飆到一百六,路虎的剎車油管正在漏,每一腳無效的制動都讓切口裂得更大。
發動機制動能減速,但在這個速度下遠遠不夠。
前方的路面開始變窄。
何以寧看到了——路牌上寫著「跨海大橋施工路段,前方500米封閉」。
右側是切削過的山壁,裸露的岩石在路燈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左側的護欄外面是幾十米的懸崖,再下面是黑沉沉的海。
路面上散落著施工用的水泥墩和未清理的碎石堆。
何以寧渾身的血往下墜。
「裴克謙——」
「我知道。」他打斷她,聲音很快,「昭昭,聽我說。前面的路斷了,我沒有辦法讓車停下來。等一下我會想辦法減速,你帶著思思跳車。」
「這個速度跳車——」
「我會把速度降下來。」裴克謙把擋位從D撥到手動模式,強制降擋,發動機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轉速表的指針狂跳,車身劇烈抖動。
時速從一百六開始往下掉。一百五……一百四……
還是太快了。
追在後面的邁巴赫里,周祐安盯著前方那輛路虎的尾燈,皺起了眉頭。
不對。
路虎的速度從剛才的加速逃離,變成了失控的直線衝刺。車身的擺動不是在變道,是在掙扎。
剎車燈從剛才到現在,一次都沒有亮過。
剎車失靈了!
周祐安背上立馬起了一層冷汗,以寧和思思還在那輛車上。
周祐安用藍牙撥通電話:「讓交警封鎖前方所有車道,清空施工路段,再叫救護車。」
周祐安一腳油門到底,邁巴赫咆哮著逼近路虎。
逼停?
不行。這個速度下任何碰撞都可能讓路虎翻車。
那就只剩一個辦法。
他把邁巴赫加速到與路虎平齊,然後一點一點地向右靠近。
他要用自己的車,頂住路虎的側面,用摩擦力幫它減速。
這個操作的前提是,他的車必須足夠重,角度必須足夠精準,而且他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周祐安的眼睛眯了起來。
邁巴赫的右側車身貼上了路虎的左側。
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尖銳刺耳,火花在兩車之間迸濺。
路虎里,何以寧猛地偏頭看向左邊車窗——
是周祐安。
他的臉近在咫尺,隔著兩層車窗玻璃,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下頜繃緊,像是把整個人的力氣都用在了握方向盤上。
何以寧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裴克謙也看到了。
他的牙關咬緊,沒有說話,雙手死死控制著方向盤不讓車身偏移。
兩輛車貼在一起,像是一頭野獸被另一頭攔腰抱住,在高速路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尖叫。
時速在緩慢下降。一百三……一百二……一百一……
但前方的施工水泥墩越來越近了。
「來不及了!」周祐安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他做了一個決定。
邁巴赫猛地加速,超過路虎半個車身,然後方向盤一打他把自己的車橫在了路虎的前方。
「昭昭,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你會忘記我。」裴克謙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我想,這次我不用害怕了……」
話音未落,他猛打方向盤。
何以寧猛地回頭,伸手死死抓住後排思思的手。
「思思!閉眼!」
思思來不及反應,只來得及喊一聲「媽媽——」
轟——
金屬撕裂聲震耳欲聾。
路虎的車頭撞上了邁巴赫的右後側。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輛車同時偏轉。
巨大的衝擊力把何以寧的身體拽向左側,她的手從思思的手裡脫開了。
然後裴克謙的身體撲過來,把她死死護在了懷裡。
他鬆開了自己那一側的安全帶,用整個身體擋住了她
何以寧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道壓過來。
思思的哭聲在氣囊和碎裂聲中變得模糊。
輪胎在路面上拖出長長的黑色痕跡,兩輛車糾纏在一起,撞上了路邊的施工隔離墩,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
停了。
一切都停了。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和冷卻液的氣息。
路虎的車頭完全凹陷進去,引擎蓋翹起,白煙從縫隙中冒出來。
邁巴赫的右後方幾乎被削掉了一塊,車身扭曲變形,碎玻璃灑了一地。
何以寧的耳朵在嗡嗡作響。
她花了幾秒鐘才搞清楚自己在哪裡。
「思思……」她掙扎著回頭。
思思被安全帶和兒童座椅牢牢固定在後排,氣囊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小臉上滿是淚痕,嘴唇哆嗦著,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媽媽……」思思的聲音帶著哭腔。
「媽媽在,思思不怕。」何以寧的聲音在發抖。
她伸手去夠女兒,才發現自己被人抱著。
裴克謙的手墊在她後腦上,那個位置,正好是她上次被菸灰缸砸到的位置。
他替她扛下了致命的衝擊。
血從他的嘴角、耳朵、鼻子裡滲出來。
可他抱著她的手臂仍然箍得很緊,像十四年前他在橋洞下找到她時那樣緊。
「裴克謙——裴克謙!」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摸到一手黏稠的血。
他睜開眼睛看她。
「對不起,」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昭昭……我只是想……我們在一起……」
那隻一直護在她後腦上的手,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順著她的肩膀滑下來,無力地垂落在她的膝蓋上。
「裴克謙!」何以寧的聲音在抖。
她反手去抓他的手,觸手一片冰涼黏稠,全都是血。
這時,變形的副駕駛車門被人從外面生生拽開。
周祐安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車門,另一隻手按著自己的右肋。
他的西裝上全是碎玻璃,左臂的袖子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以寧。」
周祐安伸出那隻帶血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將何以寧從變形的車廂里拖了出來。
雙腿落地的瞬間,何以寧根本站不穩,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
她抓住周祐安的衣袖:「救思思……思思在後面!」
「我知道!」
周祐安一把將她拉到身後,轉身去拽後排的車門。
車門因為撞擊已經卡死,他不顧受傷的手,硬生生將車門掰開了一條縫。
「不怕,叔叔在。」周祐安解開兒童座椅的卡扣,把思思抱了出來。
思思摟住他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混著灰塵蹭在了他的肩膀上。
周祐安單手抱著思思,另一隻手扶住渾身發抖的何以寧。
「走!車在漏油,快走!」
他半拖半抱地帶著母女倆,拼命往路中間移動,想要儘快遠離這輛已經變成廢鐵的路虎。
十米……三十米。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緊接著是一股灼熱的氣浪席捲而來。
何以寧猛地回頭——
路虎的引擎艙轟然騰起一團巨大的火球,橘紅色的火焰在暮色里燒得刺眼,瞬間吞噬了整個車頭。
「裴克謙——」
何以寧的眼睛瞬間睜大。
他還在裡面!
周祐安一把抓住何以寧,緊接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
碎裂的車窗玻璃,燃燒的金屬碎片伴隨著巨大的衝擊波四下飛濺。
周祐安猛地將何以寧撲倒在地,用整個後背把她和思思死死護在身下。
灼熱的氣浪從他背上刮過,他一聲沒吭,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
爆炸的餘波過去,火焰吞噬了一切。
何以寧跪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呆呆地看著那團沖天的大火。
那個為了不讓她受欺負,跟小混混打得頭破血流的少年;那個用盡一切極端手段想要把她困在身邊,最後卻用自己的命護在了她身前的男人。
全都在這團火里,化為了灰燼。
「哥……」
何以寧的嘴唇顫抖著,發出了微弱而破碎的呼喚。
可是再也沒有人會笑著對她說「昭昭別怕,哥在」。
何以寧雙手捂住臉,哭得撕心裂肺。
她恨過他,恐懼過他,可他真真實實地用一條命還了所有欠她的債。
遠處,救護車和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沉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