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寧帶思思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到了小區門口,她正準備掏門禁卡,旁邊花壇後面忽然衝出一個人,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何以寧第一反應是把思思往身後一拽,整個人擋在孩子前面。
她抬頭看清來人的臉,愣了一瞬。
是蕭娜。
她穿了件灰色的舊棉襖,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幾歲,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以寧,以寧你幫幫媽媽。」蕭娜攥著她不肯撒手,聲音又尖又急,「求求你,幫幫我!」
何以寧把胳膊往回抽,沒抽動。
「鬆手!」
蕭娜沒鬆手,反而攥得更緊了,指甲隔著袖子掐得她生疼。
「裴建國腎衰竭,需要換腎。醫院說等腎源要排隊,他等不了那麼久。」蕭娜說話又急又快,唾沫星子亂飛,「周奕珩現在做了那麼大的官,他肯定有辦法的,讓他幫幫忙,給醫院打個招呼,給裴建國弄個腎——」
何以寧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荒誕的陌生人。
「裴建國不能死!」蕭娜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他死了我在裴家就徹底待不下去了!裴家人現在就盼著他死,裴建國還躺在醫院裡呢,他們就開始商量怎麼把我趕出去。裴老爺因為克謙的事身體也垮了,沒人壓著他們了。以寧,你就當可憐可憐媽媽,你幫我這一次——」
思思從何以寧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這個兇巴巴的老太太。
何以寧把思思往身後又推了推。
「我幫不了你。」
蕭娜愣了一瞬,臉上的表情從哀求變成了不敢相信:「你說什麼?」
「我說我幫不了你。」何以寧的聲音很平,「換腎要走正規的醫療流程,排隊等腎源。周奕珩也沒有辦法讓醫院違規操作。」
「你這個白眼狼!怎麼這麼沒良心!」蕭娜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尖銳刺耳,「你想想當年你從鄉下到京市來,要不是裴建國收留咱們母女,咱們吃什麼?住什麼?你現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認人了是不是?你——」
「裴建國就是個畜生。」何以寧一字一頓地說,「他趁你不在家就想摸進我的房間,你在家的時候他也沒少對我動手動腳,你都看見了。」
蕭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都看見了,」何以寧挺直了脊背,向前逼近了一寸,「你每次都當沒看見。」
「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有一次你坐在客廳看電視,他從我身後走過去,手從我腰上蹭過去。你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看電視。」
何以寧看著眼前這個生下自己的女人,眼裡最後一絲對母親的期冀也褪得乾乾淨淨。
「你不是沒看見,你只是覺得,只要不影響你在裴家的好日子,我被怎麼糟蹋都無所謂。」她冷笑了一聲,眼角泛紅,卻倔強地沒有一滴眼淚,「所以,那個畜生現在腎衰竭,是報應。我不僅不會救他,我還要每天燒香拜佛,祝他早點下地獄。」
蕭娜被戳穿了最卑劣的偽裝,她尖叫一聲,揚起手就朝何以寧臉上狠狠扇去。
那一巴掌沒落下來。
有人從旁邊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攥住了蕭娜的手腕。
何以寧抬頭,看見周祐安的臉。
他穿了件深色的大衣,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手扣在蕭娜的手腕上,力氣顯然不小,蕭娜的臉都疼白了。
「你、你放開我——你誰啊——」
周祐安眼神厭惡,如同甩開什麼髒東西一樣把她的手甩開,蕭娜往後趔趄兩步。
思思忽然從何以寧身後沖了出去。
「老巫婆!不許欺負我媽媽!」
四歲的小姑娘,個頭還沒人腰高,她一頭撞在蕭娜腿上,撞得蕭娜又往後踉蹌了一步。
思思張開兩條小胳膊擋在何以寧面前,仰著小臉瞪著蕭娜,眼眶紅紅的,但一滴眼淚都沒掉。
周祐安低頭看了一眼思思,確定她沒受傷,然後抬頭看向蕭娜。
「你在外面逢人就說自己進了裴家不容易,要仰人鼻息過日子。你在裴家仰人鼻息,就把自己女兒推出去給你當墊腳石?」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蕭娜張了張嘴,臉上白一陣紅一陣。
「你、你懂什麼——」
「我確實不懂。」周祐安說,「我不懂一個當媽的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女兒被欺負,不但不保護她,還嫌她礙事把她趕出家門。你覺得自己不容易,那她容易嗎?」
他眯起眼睛,眼底滿是狠戾的警告:「滾!如果讓我知道你敢再來騷擾她,我不介意讓裴建國死得更快一點!」
蕭娜嘴唇哆嗦了半天,看看周祐安,又看看何以寧,不甘心地離開。
何以寧站在小區門口,看著蕭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風還在刮,她把思思抱起來,思思摟住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肩窩裡:「媽媽不怕,思思保護你。」
何以寧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女兒的頭頂上。
周祐安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被人欺負,從來不知道還手。
可她給思思擋在前面的時候,腰杆挺得比誰都直。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他說。
思思從何以寧肩窩裡抬起頭來看周祐安,眼睛亮了一下:「好看叔叔!」
周祐安和她對視了一瞬,還沒來得及轉換表情,思思已經朝周祐安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
「叔叔抱!」
何以寧還沒來得及阻止,思思整個人已經從她懷裡撲出去了。
周祐安下意識伸手接住了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動作僵了一瞬。
思思直接摟住周祐安的脖子,小腦袋往他肩上一靠,奶聲奶氣地說:「好看叔叔,我好想你呀。」
周祐安抱著她,手臂的姿勢明顯不熟練,像是抱著什麼易碎物品。
「你什麼時候來的呀?你有沒有想思思?媽媽說我們搬了新家,很大很大的,你要不要來看思思的房間?」
她噼里啪啦說了一串,周祐安一個字都沒插進去。
何以寧看著周祐安臉上那種罕見的不知所措,心底那股因為蕭娜而起的寒意,終於稍稍散去了一點。
回到家,思思死活不肯從好看叔叔身上下來。
她拉著周祐安參觀她的房間,把那隻一人高的大熊拖過來給他看,又把自己的畫本拿出來一頁一頁翻:「這是我畫的媽媽,這是我畫的周朗哥哥,這是小熊——好看叔叔你看,我畫得好不好?」
周祐安低頭看著畫本。第一頁用蠟筆畫了四個人,兩個大的兩個小的。大的一個穿紅裙子,一個穿著黑衣服,小的兩個並排站著,手拉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媽媽」、「周朗哥哥」、「思思」、「叔叔」。
那是一家人的全家福,沒有他的位置。
他喉嚨發澀,翻到最後一頁,卻愣住了。畫上多了一個人。
用藍色的蠟筆畫了個高高的,站在思思旁邊,頭頂畫了一團黑色的亂線。
下面寫著兩個字,筆畫不全,但他看懂了。
好看叔叔。
周祐安的眼底湧起一股難言的熱潮,手指輕輕摩挲過那粗糙的蠟筆痕跡。
何以寧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白瓷杯配龍井。
「大哥呢?」周祐安問,這兩個字燙得他舌根發苦。
「出差了,去歐洲,要大半個月。」
「哦。」
周祐安嘖了一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過了一會兒,像是為了掩飾什麼加了句:「我來京市處理分公司的事,正好路過。」
何以寧沒拆穿他。
他在京市的分公司要處理事,偏偏要在她下班的時候路過她的小區門口,偏偏要站在風口裡等不知道多久。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是第一次「路過」了。
她剛搬來京市的第二周,他就來過一次。
站在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看著她牽著思思的手從幼兒園出來,思思在路上蹦蹦跳跳,她低頭跟思思說話,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
他沒有上前,也不敢上前,只是在對面站著,把手裡的咖啡喝到涼透。
後來他又來過很多次。
她每天早上七點四十齣門,從小區南門出來,走五分鐘送思思到幼兒園,然後坐地鐵去A大。
她下班的時間不太固定,有時候四點多,有時候要七點。
她每次回家的時候會在樓下停一下,抬頭看看自家的窗戶,然後刷卡進門。
這些他都知道。
他甚至像個瘋子一樣,在這片小區里買了一套房子。就在她家對面那棟樓的頂樓,從陽台上剛好能看見她家的客廳和主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每天晚上九點半,她房間的燈會亮,窗簾後面有時候能看見她走動的影子。
十一點左右燈滅了,他才會去開自己那盞燈。
他就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
他知道這不對。
她已經結婚了,嫁給了自己的大哥,是自己的嫂子。她會過得幸福而平靜。
他告訴自己,這樣只是為了確保她和思思的安全,京市的治安不比滬市好多少。
但他心裡清楚,安全只是個藉口。他就是想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窗簾後面一個模糊的影子。
只有這樣,心裡那個洞才能勉強堵上一會兒。
周祐安在京市不僅是來看她,也在查找關於趙舒意的事情,終於讓他查到了些許眉目。
趙舒意當年在美國留學的費用,全部來自一筆匿名的資助。
他找人查了那筆錢的來源,七拐八繞地歸到了紀政勛名下的一個基金會。
同時趙家這幾年做了好幾個大項目,拿地的批文都是特批,速度快得不正常。趙家的關係網他摸得很清楚,根本沒有這個層級的人脈。
那紀政勛為什麼要資助趙舒意?為什麼給趙家這麼多好處?
他唯一能想到的交換條件,就是趙舒意對自己的照顧。
可是紀政勛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五年趙舒意對自己的好,並不是因為她所謂的「愛」,而是利益。
那麼他的記憶、身份以及兩個人的過去,是不是都是紀政勛讓她說的呢?
這些事他必須來京市查清楚。
何以寧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周祐安端著茶杯的動作猛地頓了一下,隨後面不改色地說:「問的家裡。」
何以寧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清澈。
周祐安掩飾性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管流下,燙得他指尖微顫,面紅耳赤。
「好看叔叔你不要走嘛,你今天跟思思一起睡好不好?」
「思思。」何以寧無奈地把她抱起來,「好看叔叔還有事。」
「那好看叔叔明天還來嗎?」
周祐安站在玄關,看著思思亮晶晶的眼睛,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何以寧,過了一會兒,沙啞著嗓音說:「來。」
思思滿意了,朝他揮揮手:「好看叔叔拜拜,明天見!」
他把門帶上的時候,聽見思思在裡面跟何以寧說:「媽媽,要是好看叔叔也能住在咱們家裡就好了。」
他沒聽見何以寧的回答。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
周祐安站在黑暗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