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把思思送到幼兒園門口，何以寧蹲下身給她正了正，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
「媽媽晚上來接你，乖。」
思思揮揮手，蹦蹦跳跳跟著老師進了幼兒園大門。
何以寧剛直起腰，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是班長劉文靜。
「何老師！」劉文靜的聲音發顫，「不好了，王冉肚子疼，我們送她來醫院了，但是醫生說，醫生說她懷孕了。」
何以寧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王冉是何以寧班裡的學生。大二，文學院的，坐第三排靠窗那個位置。每次上課都抱著筆記本認認真真地記，下課了會安安靜靜幫同學收拾投影設備。皮膚白，眼睛大，說話輕聲細語。
「哪個醫院？」
「海淀區人民醫院，婦科門診三樓。」
「我馬上過來。」
何以寧打了輛車直奔醫院。一路上她沒說話，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王冉今年才十九歲。
門診三樓的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何以寧遠遠就看見了她們。
劉文靜站在旁邊搓手，王冉縮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腦袋低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冉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眼睛腫得跟桃似的，鼻尖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叫出三個字：「何老師。」
何以寧沒急著問，先坐到她旁邊，把路上買的熱粥遞過去。
「先喝點東西。」
王冉接過粥，手抖得蓋子都擰不開。何以寧拿過來幫她擰開，又遞迴去。
「別著急，慢慢來。」
王冉捧著粥，眼淚啪嗒啪嗒往裡掉。她喝了兩口，燙的，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兩個月前，室友過生日，大家一起去酒吧。」王冉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有個朋友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人，叫周成。」
她停了一下，抿了抿嘴。
「他很會說話，很禮貌，加了微信以後也經常聊天，問我學業怎麼樣，吃了沒有。後來有一次他約我出來喝酒，我沒多想就去了。喝了幾杯之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王冉的手開始發抖，粥灑出來一點，燙在手背上她也沒反應。
「我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在酒店床上，他就在旁邊，他把我……」
「他給了我一筆錢。」王冉咬著下嘴唇，聲音越來越小，「他說成年人之間發生這種事很正常，讓我別大驚小怪。」
劉文靜在旁邊聽得攥緊了拳頭，臉漲得通紅，張了幾次嘴又忍住了。
「從那以後他就不停地找我，發消息，打電話，說要再見面。我拒絕了好幾次，他就威脅我，說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傳出去。我害怕，不敢跟任何人說。」
王冉抬起頭看何以寧，那雙眼睛裡全是惶恐。
「何老師，今天肚子實在疼得受不了，來醫院一查才知道，我懷孕了。」
何以寧沉默了幾秒。
「小冉，這件事我覺得應該報警。你怎麼想？我得尊重你的意見。」
王冉猛地搖頭，眼淚又湧出來：「不行，何老師，不能報警。我爸媽在家種地，我媽逢人就說我閨女在京市讀大學。要是報了警，學校知道了，村里知道了，我就全毀了，我爸媽也完了。」
何以寧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種恐懼她太熟悉了。不是怕那個人，是怕這個世界知道以後，所有的目光都變成刀。受害者反而成了被審判的那個。
「我理解你。」何以寧說，「這樣吧，你知道他經常在哪兒嗎？我先去找他。」
王冉愣了一下：「他經常在一個酒吧，叫'鎏金閣'，在朝陽那邊。但是何老師，那個地方不是隨便能進的，都是有錢人去的，要會員卡。」
「你能聯繫上他嗎？確認他今晚在不在那兒。」
王冉點點頭，低頭翻手機，手還在抖。過了一會兒她說：「他朋友圈剛發的，在那兒。」
何以寧站起來，跟劉文靜說：「你先送小冉回宿舍休息，看著她，別讓她一個人待著。」
劉文靜急了：「何老師，你一個人去？」
「沒事。」
王冉拉住何以寧說：「何老師，晚上我跟你去。」
何以寧看著她害怕又堅決地樣子，有些心疼。點點頭說：「好，到時候你什麼也不用說，就跟在我身後」
晚上下班安頓好思思，何以寧打車接上王冉直奔朝陽。
路上她想了很多，報警當然是最正確的選擇，但王冉不願意。這個女孩從偏遠山村考到京市，身上背著全村人的期待，她輸不起。
鎏金閣，這名字就透著股子招搖勁兒。
車在三里屯往北拐了兩條街，停在一棟看不出什麼招牌的建築前。
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耳朵上別著耳麥。
何以寧走過去，其中一個攔住她。
「您好，請出示會員卡。」
何以寧在車上就做了功課。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翻出一條信息，舉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表情變了變，側身讓開了路。
周奕珩給她辦的那張卡，當初是為了方便她在京市的一些社交場合出入，她從來沒用過，沒想到第一次用是這種場合。
推門進去，何以寧才明白為什麼王冉說這地方不一般。
沒有想像中酒吧該有的震耳欲聾的音樂和晃眼的燈球。裡面光線很暗，但暗得講究，每一處照明都像是算好了角度。
空氣里有雪松和菸草混合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貴。
吧檯是整塊黑色大理石，後面的酒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幾百瓶酒整整齊齊地碼著，有些瓶子上落了灰，大概是故意不擦的——年份擺在那兒。
座位分散在各個角落，用屏風和綠植隔出私密的空間。有人低聲說話，有人抽雪茄。
何以寧看了一圈，在靠里的卡座區找到了目標。
四五個男人歪在沙發上，桌上擺著骰盅和酒杯。
其中一個頭髮微卷，敞著領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腕上一塊表，錶盤大得誇張。
周成。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抬步走過去，走到一半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王冉，示意她不要害怕。
「周成，你好。」
搖骰子的聲音停了，幾個男人抬起頭。
周成先看到的是何以寧，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他看到了何以寧身後的王冉，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嘴角一歪。
「喲，小冉，今天還帶了朋友來找我玩？」
語氣輕佻，像在說一件好笑的事。
旁邊幾個男人跟著笑了兩聲。
何以寧往旁邊挪了一步，把王冉擋在自己身後。「周成，我是何以寧，王冉的輔導員。有些事情想單獨跟你談談，你有時間嗎？」
「輔導員？」周成笑了，「大學老師都管這麼寬的？」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威士忌，推到何以寧面前。
「何老師，你把這杯酒喝了，我就跟你談。」
旁邊一個戴鏈子的男人嗤地笑出聲。
何以寧低頭看了看那杯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著，燈光照上去亮晃晃的。
她伸手拿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