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挑了挑眉,以為她要喝。
何以寧手腕一翻,整杯酒潑在了周成臉上。
威士忌順著他的鼻樑流下來,淌進領口,襯衫前襟濕了一片。
空氣凝住了。
周成愣了一秒,猛地站起來,沙發被他頂得往後滑了一截。
「你他媽想幹什麼?」
他的臉擰成一團,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滴。旁邊幾個男人也站了起來,有人已經在擼袖子。
王冉嚇得往何以寧背後縮,手抓住何以寧的衣角。
何以寧沒退。
「怎麼了?」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卻像給周成那幫人按下了暫停鍵。
周成剛抬起的手放下了。
旁邊那幾個正要動的男人,姿勢僵在半空,然後齊刷刷地轉過頭。
「翊哥。」
何以寧回過頭。
一個很高的男人站在兩步之外。
他戴著金絲眼鏡,皮膚白得不太真實,五官生得精緻,薄嘴唇微微抿著。
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沒扣扣子,裡面是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以寧臉上,然後越過她看向周成。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語氣沒什麼起伏。
周成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酒,咧嘴想笑,又沒笑出來。
「沒什麼,翊哥,就是這個臭娘們的……」
「我在問她。」
周成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何以寧轉過身面對這個男人。
「你好,我是王冉的輔導員,何以寧。有些事情想跟周成單獨談談,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這個被叫"翊哥"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瑟瑟發抖的王冉。
他推了推眼鏡,用下巴朝周成點了一下。
「去,好好跟人聊聊。」
周成張了張嘴,到底沒敢說什麼,抓了張紙巾擦著臉,往旁邊的包間走。
經過何以寧身邊的時候,瞪了她一眼。
包間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周成一屁股坐進沙發里,翹著二郎腿,紙巾扔了一桌子。
「說吧。」周成抱著胳膊,「什麼事兒這麼急,還潑我一臉酒。」
「兩個月前,你約王冉出來喝酒,趁她醉酒,在她沒有意識的情況下,跟她發生了關係。」何以寧盯著他,一字一句,「之後你多次騷擾她,威脅她。現在她懷孕了。」
周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甚至往沙發里靠了靠,更舒展了。
「何老師,你聽誰說的?王冉說的?」周成哼了一聲,「她跟你說了多少實話啊?那天晚上是她先勾引的我,喝酒也是她主動的,去酒店也是她同意的。我還給了她錢呢,一萬塊,她拿了。拿了錢不算完,現在又來找我?」
王冉猛地抬頭,聲音尖了:「不是!不是這樣的!我喝醉了什麼都不知道,你那個錢是第二天直接轉到我微信的,我根本沒要!」
「你收了沒有?」周成攤手,「你退了嗎?」
王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她沒退。她當時嚇懵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一萬塊到現在還躺在微信餘額里,她一分沒動,但她也沒退回去。
周成看她這樣,肆無忌憚的笑了。
「看見沒有,何老師。兩廂情願的事兒,鬧什麼呢?」
何以寧看著他那張滿不在乎的臉,壓住了胸口翻湧的東西。
「如果你繼續這個態度,我可以幫她報警。」
「報啊。」周成把腳架到茶几上,「報警我倒要看看是誰吃虧。在京市,你去打聽打聽,還沒人能把我怎麼樣。到時候鬧到學校,鬧到網上,你們猜猜看,大家會說誰?一個喝了酒跟男人開房還收了錢的女大學生,我想A大的校辦一定會給出公正的處理的,記過還是退學?」
他看著王冉,嘴角往上翹。
「小冉,你說是不是?」
王冉整個人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何以寧正要開口,門被一腳踹開了。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彈回來,又被一隻手推住。
陳璟翊走進來,大衣都沒脫,抬腳就踹在周成肋骨上。
周成連人帶沙發往後滑出去半米,悶哼一聲,弓著身子捂住肚子,滾到了地上。
「我他媽平時就是這麼教你的?」
陳璟翊的聲音不重,甚至還帶著點日常聊天的調子,但周成趴在地上一聲不吭,連哼都不敢哼了。
何以寧下意識把王冉拉到自己身後。
陳璟翊收回腳,轉過身。
他看向何以寧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變了。就好像剛才踹人的那一腳是另一個人幹的。
他微微低了低頭,目光從鏡片後面遞過來,嗓音放輕了。
「何老師,這件事情你說想怎麼解決,我們都配合。」
何以寧沒有立刻回答。她側過身,看向王冉。
「小冉,你想怎麼解決?」
王冉紅著眼睛,嘴唇咬出了印子。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周成,又飛快地收回目光,像是多看一秒都覺得髒。
「我希望他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她的聲音很小,「不要再騷擾我……其他的,我不要求了。」
何以寧能理解。
這個女孩從幾千里外的山村走到這裡,身後是父母彎了一輩子的腰,是全村人省下來的路費,是她自己十年寒窗換來的錄取通知書。
她賭不起。
自己沒有立場去幫她做決定,只能在她作出決定後,盡力維護她最大的利益。
何以寧轉向陳璟翊。
「讓他轉給王冉兩百萬。以後不許再出現在她面前。如果他再騷擾她一次,我會幫她報警,同時把今天的錄音交給媒體。」
她亮了一下手機,錄音界面的紅點還在跳。
從進包間那一刻何以寧就開始錄音了。
地上的周成動了動,想說什麼,抬頭對上陳璟翊的目光,又把嘴閉上了。
陳璟翊看了何以寧幾秒,推了一下眼鏡。
「行。這件事我來辦。」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周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三天之內把錢轉過去。以後離這姑娘遠點。再讓我聽到什麼,你自己掂量。」
周成趴在地上,悶聲說了句:「知道了,翊哥。」
何以寧拉著王冉往外走。
經過陳璟翊身邊的時候,他側了側身給她讓路,走廊里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金絲眼鏡的鏡片反了一下光。
「何老師。」
何以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陳璟翊站在包間門口,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偏著頭。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他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何以寧接了。
低頭一看,名片很簡潔,白色的卡紙,燙金的字——陳璟翊,星翊科技集團,下面一行手機號。
「謝謝。」何以寧點點頭,把名片收進包里,牽著王冉走出了鎏金閣。
外面的冷風撲面而來,何以寧打了個寒顫。王冉終於沒忍住,蹲在路邊大哭起來。
何以寧蹲下去,把她摟進懷裡,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我陪著你,過兩天咱們去做手術。一切可以重新開始,不要為一個人渣的錯誤掉眼淚。」
王冉趴在何以寧的懷裡點點頭。
何以寧不知道的是,她走後,陳璟翊回到包間,關上了門。
周成從地上爬起來,還在揉肚子,嘴裡嘟囔著:「翊哥,犯不著為一個老師……」
「那個女人,」陳璟翊坐到沙發上,倒了杯酒,慢慢轉著杯子,「叫何以寧?」
「對,就一個大學輔導員,窮酸……」
「閉嘴。」
周成真的閉嘴了。
陳璟翊轉著酒杯,燈光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晃。
何以寧。
沒想到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認識。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