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給思思洗完澡，何以寧正給小丫頭吹頭髮。
吹風機嗡嗡響，思思抱著iPad坐在小板凳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蛋上。
屏幕亮起來，周奕珩的臉出現在畫面里，背景是酒店房間，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
「周叔叔！」思思甜甜的喊道。
周奕珩那邊還是下午，他穿了件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了兩顆扣子。
鏡頭角度不太好，從下巴往上照，但那張臉還是很好看，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笑了。
「在吹頭髮？」
「嗯，媽媽給我洗了澡。」思思把腦袋往屏幕前湊，「香香的。」
周奕珩配合地湊近鏡頭，認真地吸了一口氣：「嗯，香的。」
何以寧關了吹風機放到一邊，把思思濕漉漉的劉海撥開。思思迫不及待地趴到屏幕前。
「我們幼兒園下周三有運動會！你能來參加嗎？」
周奕珩的笑容頓了一瞬。
「下周三啊。」他算了一下時差和日程，眉頭微微皺起來，「思思，我這邊的會要開到下周五。趕不回去。」
思思的小嘴立刻撅了起來，撅得能掛油瓶。
周奕珩把手機拿近了，聲音放得很低很軟：「等我回去，給你買上次你說好吃的那個糖果，好不好？瑞士的那個，一大盒。」
思思的嘴巴收回來一點，斜著眼睛看屏幕：「一大盒是多大？」
「這麼大。」周奕珩比了個手勢。
「叔叔上次說這麼大結果只給我買了一小盒。」
何以寧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周部長在外面多少人供著捧著，被小姑娘拆台拆得明明白白。
周奕珩無奈地看向屏幕里的何以寧，眼神帶著求救。
「很大很大的，」他重新比畫，「比上次大三倍。」
思思考慮了一下，覺得這筆買賣還算划算，點了點頭：「那好吧，原諒你了。」
「謝謝思思。」
何以寧拿梳子慢慢梳著思思的發尾，問了一句：「吃飯了嗎？」
「吃了，酒店的送餐。」周奕珩把鏡頭轉了轉，讓她看了眼桌上的餐盤，牛排還剩一半，旁邊攤著一堆文件，「這邊的事情比預想的複雜，要多待一周。」
「沒關係，你忙你的，家裡一切都好。周朗在新學校也適應了，前兩天班主任還打電話來誇他。」何以寧看了一眼視頻里的周奕珩，「倒是你自己，多注意身體。」
「知道。以寧，辛苦你了。」
何以寧搖了搖頭。
思思打了個哈欠，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栽。何以寧把她抱起來，思思迷迷糊糊地朝屏幕揮了揮手：「叔叔拜拜……」
「拜拜，寶貝。」
何以寧把思思放到小床上，蓋好被子，把床頭燈調暗。她回到沙發上拿起手機，聲音壓低了：「思思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以寧。」
她停住要掛斷的手。
屏幕里的周奕珩靠在椅背上，酒店房間的燈光昏黃地照在他臉上。
他看著她：「我想你了。」
何以寧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紅了。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思思的房間方向，把手機往自己這邊轉了轉，聲音壓得只有氣聲：「晚安。」
周奕珩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樣子，低低地笑了。
他很少笑。在外面是標準的官場表情——三分溫和七分距離，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但對著何以寧的時候，笑起來的樣子像個偷吃了糖的大男孩。
「嗯，早點睡。」
何以寧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靠在廚房檯面上，看著客廳那盞落地燈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周奕珩發來的消息：【剛才忘了說，那盒糖我也給你帶了。】
周奕珩掛了電話，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在機身邊緣停了兩秒。
波士頓的夜晚很安靜，酒店窗外查爾斯河的燈光零零碎碎地鋪在水面上。
桌上攤著明天簽約要用的文件，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他已經校過兩遍，又標了幾個需要確認的細節，他應該繼續看文件的。
周奕珩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弧度很淺，但確實是笑了。
何以寧沒有再發消息來，大概是在哄思思睡覺。
他可以想像那個畫面，思思縮在被子裡，何以寧坐在床邊，聲音壓得很低，給思思講睡前故事。
以前他覺得出差是常態，在哪都一樣。五星級酒店，專車接送，會議室里的掌聲和握手，流程都差不多。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想回去了。
想回家了。
——
何以寧早上來到辦公室，發現桌上多了個快遞。
牛皮紙袋，沒有寄件人姓名，落款處只有兩個潦草的字：秦岳。
袋子裡面是一疊材料，夾著幾張照片和一個U盤。
沒想到秦岳查的這麼快。
何以寧一頁一頁的翻看著，目光沉了下來。
趙舒意的父親趙洪波早年做外貿起家，九十年代末轉向房地產市場。
千禧年初的幾個大型舊城改造項目中，趙洪波為了加快拿地進度，僱傭社會閒散人員進行暴力驅趕和強拆，期間甚至發生過人命官司，但是後來被他用重金強行捂下來了。
不僅如此，近幾年趙氏承建的幾個主推樓盤，不僅在建築材料上大肆偷工減料，還通過名目繁多的陰陽合同、虛列工程項目等手段，常年偷逃巨額稅款。
他們把巨大的工程隱患和爛帳留在國內，變相套取資金，伺機轉移資產。
她皺了皺眉頭，繼續往下看。
趙舒意的母親王雪，2015年註冊成立了「雪蓮慈善基金會」。基金會主營業務是西南地區的教育扶貧和婦女兒童救助，每年對外募集善款上千萬。
秦岳在這一段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圈，寫了四個字：錢不對帳。
下一頁是幾份銀行流水的截圖。進帳和出帳之間有明顯的時間差和金額差，大筆資金從基金會帳戶轉出後，經過三到四個中間帳戶，最終回流到趙家名下的境外公司。
很明顯，這是在洗錢。
何以寧把那幾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看了照片。
照片拍的是王雪出席各種慈善活動的場景，穿著得體，笑容端莊，站在一群政商名流中間，看起來和任何一個熱心公益的企業家夫人沒有區別。
最後一張照片，是趙舒意和王雪的合影。
母女倆站在基金會的年度晚宴舞台上，背景板上印著「雪蓮慈善基金會公益之夜」的字樣。
何以寧把所有材料收好，塞回牛皮紙袋，鎖進了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里。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飛速轉著。
何以寧想起秦岳在最後一頁寫的那行備註：「雪蓮基金會下個月在京市有年度慈善晚宴，正在對外招募理事和榮譽會員。」
她拿出手機，在瀏覽器里搜索「雪蓮慈善基金會」。官網做得很精緻，首頁掛著大幅的公益宣傳圖，貧困山區的孩子們笑得燦爛。
何以寧劃到「加入我們」那一欄，看了看入會條件。榮譽會員：年度捐贈不低於五十萬，或由現有理事推薦。
五十萬她肯定拿不出來。周奕珩給她的錢，她一分也沒有動。
但推薦這條路，未必走不通。
她是誰？她是周奕珩的妻子。
周太太。這個身份，現在，她需要用一用了。
上次周老爺子生日宴，這位張姐拉著何以寧聊了半個小時的教育扶貧，何以寧隨口提了一句自己在甘南支教過兩年，張姐當場感動得紅了眼眶，握著她的手不鬆開，非要加她微信，說「以後有活動一定叫上你」。
何以寧當時笑著答應了，沒當回事。
現在她翻出那條微信記錄，按下了撥號鍵。
「張姐，我和奕珩搬來了京市，離的您近了，您要是做公益活動有需要我的地方，就帶我一起唄。」
電話那頭的張姐聲音熱情得像見了親人：「哎呦，太好了，以寧啊。趙夫人那個雪蓮基金會做得很好的，西南山區的教育項目，我就是她們的理事。正好最近有年度晚宴，我幫你推薦啊，你來！」
「那就麻煩張姐了。」
「客氣什麼！周太太能來，那是給我們面子！」
何以寧笑了一聲：「別這麼說，張姐。」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下個月的雪蓮基金會年度慈善晚宴。
她得好好準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