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親子運動會，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幼兒園的操場上插滿了彩旗，家長們三五成群地站在跑道邊上，孩子們穿著統一的運動服，嘰嘰喳喳地跑來跑去，像一群撒了歡的小麻雀。
何以寧蹲在地上給思思繫鞋帶。思思的運動服有點大，袖子卷了兩道，露出兩截藕節似的小胳膊。
「媽媽，一會兒綁腿跑的時候你要跑快一點哦。」
「好。」何以寧把鞋帶系成蝴蝶結，拍了拍她的小腿，「但是不能太快，媽媽腿短。」
思思認真地看了看媽媽的腿，又看了看旁邊其他媽媽的腿，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是有點短。」
何以寧彈了她腦門一下。
綁腿跑開始了。
何以寧和思思的左腳右腳綁在一起，思思一隻手摟著媽媽的腰，一隻手攥著媽媽的衣角。
哨聲一響，兩個人喊著「一二一二」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
配合不算默契，但思思笑得整張臉只剩一張嘴。何以寧被她帶得幾次差點絆倒，最後好歹跑了第三名。
思思一點都不介意名次，撲到何以寧身上喊「媽媽好厲害」，何以寧喘著氣想，自己當年學校運動會跑八百米也沒這麼累過。
午飯是何以寧凌晨五點起來做的。
飯糰捏成小熊的形狀，海苔剪的眼睛和嘴巴，飯盒一打開，思思周圍的幾個小朋友全湊過來了。
「哇，思思你媽媽好厲害！」
「這個小熊好可愛啊！」
思思驕傲得下巴快翹到天上去了。
一個小男孩湊到思思面前，手裡舉著一袋巧克力豆：「思思，我能不能用這個跟你換一個小熊飯糰？」
思思大方地拿了一隻遞給他：「不用換，送給你一個。」
小男孩接過飯糰，臉紅撲撲的。他站在原地猶豫了幾秒鐘，忽然鼓起勇氣大聲說：「思思，我好喜歡你啊，你能嫁給我嗎？」
何以寧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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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連眼睛都沒眨一下，搖了搖小腦袋：「不能，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是誰？！」小男孩的表情像天塌了一樣。
「不告訴你。」思思咬了一口小熊飯糰的耳朵，理直氣壯。
何以寧笑得肩膀直抖，正要問思思喜歡的到底是誰，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陳佳。你又在幹什麼？」
這聲音。
何以寧回過頭。
陳璟翊站在三步之外。
他今天穿得休閒，淺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色夾克，但那張臉和那副金絲眼鏡往那兒一戳，周圍的空氣還是自動降了兩度。
他手裡拎著一袋零食，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叫陳佳的小男孩。
陳佳跑過去一把抱住陳璟翊的腿，仰著臉，興奮得語無倫次：「小叔叔！你來啦！你看你看，這個就是思思！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我喜歡的小女生！她是不是很漂亮！」
陳璟翊低頭，目光落在思思身上。
小丫頭正抱著一隻小熊飯糰，歪著腦袋好奇地看著他，臉蛋肉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旁邊那個女人身上。
何以寧盤腿坐在野餐墊上，劉海被風吹得有點散，耳邊垂下一縷碎發。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側臉上，她微微仰著頭看他，嘴唇因為剛才大笑還帶著一點濕潤的光澤。
他的喉頭動了一下。
「嗯。」他收回目光，朝思思的方向微微頷首，「很漂亮。」
陳佳還在抱著陳璟翊的腿興奮地介紹：「小叔叔，她的名字叫思思，她媽媽會做小熊飯糰！你看你看！」他把手裡那隻飯糰舉到陳璟翊鼻子底下。
陳璟翊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被攥得有點變形的小熊，面無表情地說：「嗯，看到了。」
何以寧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朝他點了點頭：「陳總，沒想到這麼巧。」
陳璟翊的目光從飯糰移到她臉上：「嗯，這是我侄子陳佳。」
何以寧低頭看了看陳佳，圓頭圓腦的小胖墩，正揪著陳璟翊的褲腿不撒手。
她又看了看陳璟翊——那張冷淡精緻的臉上寫滿了「別碰我」三個字。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畫面實在有些違和。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陳璟翊看了她一眼：「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很難想像你帶孩子的樣子。」
陳璟翊沒接話，把手裡那袋零食遞給陳佳。
運動會還在繼續，家長們的加油聲一浪高過一浪，兩個小傢伙湊在一起分享何以寧做的飯糰和水果，腦袋挨著腦袋，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
何以寧坐在野餐墊上看著思思，嘴角不自覺地帶著笑。陳璟翊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不近不遠，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他坐下來之後，周圍幾個一直朝這邊張望的年輕媽媽明顯倒吸了一口涼氣。
有一個甚至往這邊挪了半米，假裝給兒子整理衣服，眼睛卻往陳璟翊的方向瞟了好幾眼。
陳璟翊渾然不覺，或者說，他習慣了。
他靠著椅背，長腿交疊，目光落在操場上，但何以寧覺得他的心思不在那裡。
他的側臉線條在陽光下很清晰，眉骨高，鼻樑直，薄唇微微抿著，鏡片後面的眼睛半垂著，看不清情緒。
「陳佳的父母——」何以寧開了個話頭，又覺得不太合適，收了回去。
「我大哥在部委工作，平時很忙，大嫂常年在國外做藝術品收藏。」陳璟翊語氣平淡，「兩個人一年到頭不著家。孩子丟給保姆，偶爾丟給我。」
何以寧看著場上的陳佳，小胖墩正跟思思比賽誰跳得遠，蹦起來像個小炮彈，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思思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很喜歡你。」何以寧說。
陳璟翊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小時候我大哥也這樣帶過我。」
何以寧轉頭看他，但他的表情毫無破綻，像在說別人的事。
「不是親大哥。」他頓了頓，推了一下眼鏡，「同父異母，他大我有十幾歲。」
何以寧沒追問，但她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很多東西，每個詞都冷冰冰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剔除什麼。
運動會最後一項是拔河。
家長們分成兩隊，何以寧被拉進了左邊那一隊，旁邊站的就是陳璟翊。
哨聲一響，兩隊人同時發力。
何以寧被慣性往前拽了一步，腳下踩到什麼軟的東西，也不知是誰的運動鞋，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後栽。
後腦勺撞上了一個人的胸口。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
何以寧偏過頭，鼻尖堪堪擦過他的衣領。
陳璟翊低頭看她，鏡片後面的眼睛離得很近。
這個距離能看見他睫毛很長，瞳孔是偏淺的棕色，裡面映著她的臉。
「小心。」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胸腔微微震動，何以寧的後背能感覺到。
何以寧站穩了，他收回手。
動作很快，快到旁邊的人只看見他扶了她一下，什麼都沒看出來。
「謝謝。」何以寧拉了拉被扯歪的衣領。
「嗯。」他重新握緊拔河繩，看著前方，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拔河結束，何以寧帶著思思去洗手間。
操場邊臨時搭的洗手區域人多得像春運火車站，她拉著思思的手擠進去，一個拿著水槍的小朋友衝過來，思思差點被撞到。
陳璟翊從側面伸手，虛虛地擋了一下。他的手臂攔在思思身前，等那個小朋友跑過去才放下。
還是面無表情，全程沒說話。
何以寧開始覺得這個冷麵閻王其實沒有那麼冷。
運動會結束後，何以寧和他一起帶著兩個孩子往外走。陽光沒那麼烈了，操場上的彩旗被風吹得嘩嘩響，思思和陳佳手拉手走在前面，還在一本正經地討論「到底什麼恐龍最厲害」。
「當然是霸王龍。」陳佳的聲音很斬釘截鐵，「霸王龍是霸王！」
「可是翼龍會飛。」思思不服氣，「飛上去啄它。」
「翼龍不是恐龍。」
「你又不是恐龍你怎麼知道。」
何以寧在後面聽著兩個小傢伙的辯論，笑得肩膀直抖。
陳璟翊走在旁邊，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看了她一眼。她在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嘴唇微微往上翹，露出一小截整齊的牙齒。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陽光篩在她臉上，光影斑駁。
他收回目光，把手插進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