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璟翊低頭看了看手錶:「我送你們回去。」
一路沒什麼話,但氣氛不尷尬。
思思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著了,小腦袋歪在一邊,口水亮晶晶地淌到下巴上。
陳佳也困了,靠著車窗打哈欠。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
何以寧把思思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小丫頭迷迷糊糊地摟住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窩裡。
「謝謝,陳總。」何以寧站在車門口,「今天麻煩你了。」
「沒什麼。」陳璟翊單手扶著方向盤,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路燈下,懷裡抱著睡著的孩子,風吹起她的劉海,她微微側著頭護著思思的臉。
路燈的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一層暖色的紗。
「陳總,慢走。」何以寧客氣的道別,抱著思思轉身往小區里走。
「嗯。」
何以寧走了幾步,聽見陳佳在車裡喊:「思思拜拜!下次我把我全部的吃的都帶給你!」
何以寧笑了笑,轉過身對陳佳揮了揮手。
車子沒有立刻開走。
陳璟翊坐在駕駛座上,透過車窗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她走得很穩,懷裡抱著孩子,腰卻挺得很直。
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細長的一條,慢慢融進小區的夜色里。
陳佳從副駕駛探過頭來,小胖手扶著中控台,一臉認真:「小叔叔,思思很可愛吧?」
「很可愛。」陳璟翊發動了車。
「那你覺得思思的媽媽呢?」
車子往前開出去十幾米,陳璟翊沒回答。
陳佳等了一會兒,覺得大人真無聊,又倒回座椅上,開始用手指在車窗上畫畫。
陳璟翊開著車,金絲眼鏡的鏡片映著路燈的光,一閃一閃地往後掠。
京市陳家。
往上數三代都是紅色的。他父親陳康,是京市核心層的人物,名字經常出現在新聞的頭十分鐘。
陳家在京市盤踞了多少年,樹大根深,枝繁葉茂。
但陳璟翊不是正枝上長出來的。
陳康的原配姓沈,沈家的老爺子當年也是開國元勛,雖然現在沈家在核心層沒有發言權了,但在金融和能源領域的勢力大得嚇人。
原配生了一兒一女,大哥陳璟川,大姐陳璟嵐。原配走得早,陳康後來娶了陳璟翊的母親何慧。
何慧出身普通,以前是護士,毫無背景。她嫁進陳家的時候才二十六歲,以為自己是嫁給了愛情,卻不知道豪門大院裡的水有多深。
陳璟翊從小看著母親在牢籠一樣的豪宅里隱忍度日。他知道,這個家裡的愛是分三六九等的。
大哥大姐才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是續弦生的,在這個家裡的地位只比他媽媽高一點點。
父親陳康不是不疼他,但那種疼有限。
為了安撫前妻的家族,陳康承諾過——陳家的政治資源全歸大哥大姐,陳璟翊不能走仕途。
這是條件,也是交易。
陳璟翊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天花板在哪兒。他學習再好、能力再強,再比大哥大姐聰明懂事,也沒用。
他的路早就被人給他畫好了,不能從政,不能進體制,其他的自己看著辦。
所以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撕開了一條路。
大學遠赴紐約,在華爾街殺出血路,二十六歲創立星翊科技,帶著第一桶金強勢回國,在晶片、AI、新能源領域攻城略地。
商場的廝殺讓他習慣了掌控一切,而他手裡藏得最深的一張底牌,源於多年前紐約的一個夜晚。
那晚他在哈德遜河邊夜跑,救下了一個被注射過量毒品丟進了河裡的華裔年輕人。
他打了急救電話,把人送到醫院,墊了全部醫藥費,但是那個人因為病情過重還是死了
後來在整理那個人的證件和資料的時候,陳璟翊知道了他的身份——周家的私生子,也就是真正的周祐安。
一直引誘他吸毒帶他吃喝玩樂的那幫人,是他爸周濤的正妻家裡派來的。
他們這些私生子的生死本來就被握在了別人的手裡。
讓你生,你就生。
讓你死,你也得死。
這件多年前發生的事情,陳璟翊差不多都快忘了。
但沒想到的是,五年前周家竟然又「生」出了一個小兒子。
說是因為在紐約出了車禍,這些年一直在做康復訓練。
死人怎麼可能復活?
陳璟翊敏銳地嗅到了陰謀的味道。他順藤摸瓜,將這個「死而復生」的周家少爺查了個底朝天。
活在周家的這個假「周祐安」,本名紀澤川,竟然是父親政敵紀政勛的獨子!
當年,紀澤川在甘南遭遇「泥石流事故」對外宣告死亡,實則是紀政勛的一出「偷天換日」,將其改頭換面塞進了周家。紀、周兩家本就有姻親關係,這步暗棋下得天衣無縫。
如果不是查得夠深,他也不會發現更有趣的事實——紀澤川在甘南的時候,跟一個支教老師談過戀愛。
那個老師,就是何以寧。
陳璟翊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車子拐過一個彎,路燈的光從他的鏡片上掃過去,映出他的眼睛。
如今的何以寧在A大做輔導員,身邊帶著一個四歲的女兒。
沒有婚姻記錄,未婚生子。
時間線嚴絲合縫,孩子的生父是誰,不言而喻。
而現在的「周祐安」顯然被剝奪了這段記憶,對何以寧母女的存在一無所知。
當年,紀政勛的人趕赴甘南,試圖抹去紀澤川留下的所有痕跡。陳璟翊得知後,毫不猶豫地順水推舟,動用自己的力量,幫紀家把何以寧和紀澤川的過往抹得一乾二淨。
就這樣,何以寧成了只有他一個人知曉的秘密。
起初他只是覺得這是一張很好的牌。
陳、紀兩家分屬敵對陣營,父親陳康和紀政勛明里暗裡的爭鬥一直存在。
他原本盤算用何以寧去要挾紀家,在關鍵的時候把這張牌打出去,讓它炸開滿天煙花。
沒想到的是,那天在鎏金閣碰到她確實是意外。
而今晚……
陳璟翊看著前方的夜色,車廂里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種乾淨溫暖的皂香。
何以寧,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