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五號,周六。
何以寧穿了一件藏藍色的收腰長裙,領口是一字型的,露出鎖骨和一截細長的脖頸。
頭髮盤起來,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這是周奕珩結婚時送她的,她很少戴首飾,今天破例了。
出門前她對著玄關的鏡子看了一眼自己。得體,大方,不扎眼,但也不至於被淹沒。
思思趴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聽到何以寧的高跟鞋聲音,扭過頭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哇!媽媽好漂亮!媽媽你要去約會嗎?」
「不是約會,」何以寧彎下腰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媽媽去參加一個活動,很快回來。」
「跟周叔叔一起嗎?」
「不是,媽媽自己去。」
思思哦了一聲,又轉回去看電視,嘴裡嘟囔著:「那你早點回來,我要你講故事才睡得著。」
「好。」
何以寧出了門,開車到酒店的時候是六點二十,離晚宴正式開始還有四十分鐘。
酒店門口已經有零星的客人到了,黑色轎車一輛接一輛停下來,穿晚禮服的女人們從車裡出來,珠光寶氣。
簽到台前排著短隊,何以寧報上名字的時候,工作人員翻了翻名單,抬頭看她。
「何以寧女士?」
「是。」
工作人員的態度立刻變了,笑容更熱切了兩度:「周太太您好,張理事專門囑咐過,請跟我來,給您安排的是貴賓席。」
何以寧跟著她走進宴會廳。
水晶燈,鮮花,香檳塔,穿晚禮服的女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珠寶在燈光下閃爍。
空氣里混著花香和香水味,還有低低的笑聲和寒暄聲。
張悅遠遠看見她,一路小跑過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哎呀,周太太可來了!好看好看,這裙子襯你。走走走,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何以寧被拉著轉了一圈,見了四五個太太團的成員。
「這是周奕珩周部長的夫人,何老師,在A大工作。」
每個人聽到「周奕珩的夫人」這幾個字的時候,眼神都會微妙地亮一下,握手的力度也不一樣了。
在這個圈子裡,每個人都是一張牌,見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掂量對何的分量。
許太太問她做什麼工作。
「在A大做輔導員。」何以寧微笑著回答。
許太太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又飛快地壓了回去,換上一副讚賞的笑:「一看周太太就是滿身的詩書氣質。」
張悅在旁邊接話:「以寧之前還在甘南支教了兩年呢!真正下到村子裡去的那種,不是掛個名。」
「哦?那可真了不起。」陶太太誇張地捂了捂胸口,「甘南那種地方,我看紀錄片都覺得心酸,你居然真的去了。」
「年輕時候的事了。」何以寧笑了笑,表情恰到好處的溫和謙虛,既不過分熱絡也不清冷拒人。
她知道這些人看的是什麼。不是她何以寧,是她背後的周奕珩,是商務部的那把椅子,是周家的姓
無所謂。她今天來,也不是為了交朋友。
張悅湊到她耳邊,聲音壓低了:「等會兒王雪會上台致辭,完了以後我帶你去跟她打個招呼,介紹你入會。」
何以寧點了點頭:「好,謝謝張姐。」
「客氣啥。」張悅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就是太客氣了。」
何以寧端著香檳,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宴會廳。
然後她看見了趙舒意。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露肩禮服,鎖骨上何點綴著精緻的鑽石項鍊,頭髮恰到好處地垂在肩頭。
妝容精緻但不濃艷,正站在舞台側面的花牆旁邊,和王雪一起招呼客人。
趙舒意笑得大方得體,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從小被教養出來的優雅。
她側頭跟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說著什麼,對方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趙舒意便微微欠身,做了個「裡面請」的手勢。
何以寧看著她,手裡的香檳杯在指尖緩緩轉了半圈。
就在這時,趙舒意抬起頭來,視線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何以寧身上。
她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
如果不是何以寧一直在觀察她,幾乎捕捉不到那一瞬間的凝滯。然後趙舒意的表情迅速恢復。
但她的目光在何以寧的裙子、耳釘和手上拿的最新款手包上停留的時間超過了正常社交時間。
趙舒意跟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朝何以寧走過來。
「以寧姐,」趙舒意走到她面前,笑著開口,聲音溫柔,「好巧。」
何以寧轉過身面對她,也笑了。
「趙小姐。」她頓了一拍,語氣很平,「不過——你應該叫我周太太。」
她故意糾正,不是炫耀,是提醒。
趙舒意的睫毛顫了一下。
「周太太。」趙舒意改了口,語調沒有任何波瀾,笑意依舊掛在臉上,「沒想到你也對公益項目感興趣。」
「一直都感興趣。」何以寧的聲音不高不低,「雪蓮基金會的項目我看過,西南山區的教育扶貧做得很紮實,我想參與進來。」
趙舒意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何以寧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她沒有多看,目光平平地停在趙舒意臉上,表情誠懇而坦然。
「那太好了,歡迎歡迎。」趙舒意笑著說,語氣熱絡了一些,「你有支教經驗,比我們這些坐在辦公室里看報告的人強多了。回頭我跟我媽說一聲,讓她給你安排個合適的項目組。」
「那就謝謝趙小姐了。」
「叫我舒意就好。」
「好,舒意。」
兩個女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笑容都掛在臉上,客氣得滴水不漏。
空氣里有一種無形的張力,像是兩把刀鞘里的刀,彼此都知道對何的存在,但誰也沒有拔出來。
「舒意,過來一下。」不遠處,王雪在招手,身邊站著一位夫人,看起來是什麼重要人物。
趙舒意沖何以寧歉意地笑了笑,舉了舉酒杯:「失陪了,回頭咱們再聊。」
「好。」
何以寧目送她轉身走遠,白色裙擺在人群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很快被推涌過來的其他來賓吞沒。
晚宴的流程跟何以寧預想的差不多——開場致辭,項目介紹,晚餐,然後是慈善拍賣。
王雪上台致辭的時候,何以寧認真地聽了全程。
這個女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技巧,既不過分煽情,也不顯得冷硬,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地落在了在場這些太太們最柔軟的地方——孩子、教育、母愛。
台下的反應也確實好。
好幾位太太聽著聽著就紅了眼眶,許太太甚至從手包里掏出了手帕。
何以寧在心裡默默記了幾個關鍵信息:基金會去年總募資金額、幾個重點項目的覆蓋區域、西南山區那個「希望教室」項目的具體執行何——這些回頭都要一一核實。
拍賣環節開始了。
拍品不算多,從名家字畫到限量手錶,每一件都標了起拍價和市場估值。
這種慈善拍賣拍什麼不重要,出多少錢才是重點。
出少了,說你摳門;出多了,說你炫富。剛好體面又不扎眼的數字,才是真正的學問。
張姐在旁邊小聲給她解說:「第八件那幅畫你看看,是王雪的朋友畫的,水平一般,但架不住有名氣。許太太肯定要出手,你看——」
話音剛落,許太太果然舉了牌。
何以寧沒參與大項,等到第十件——一套西南山區孩子手繪的明信片合集,起拍價五萬——何以寧舉了牌。
「十萬。」
旁邊有人跟到十二萬。
何以寧又舉了一次:「二十萬。」
沒人再跟了。
「恭喜周太太!」拍賣師笑得滿面紅光。
張姐在旁邊拍手,聲音比拍賣師還響:「我就說以寧大氣吧!有支教的底子,對孩子們的東西就是有感情!」
何以寧微笑著欠了欠身,沒多說。
二十萬,不多不少。
比許太太少了三十萬,比劉太太多了五萬。恰好在「有誠意但不出格」的範圍內。
足以讓人記住她來過,但不會成為飯後八卦的焦點。
拍賣結束後是自由交流時間。
何以寧主動找到了王雪。
「王女士,您好,我是何以寧。」她微微欠身,姿態落落大方,「剛才聽了您的致辭,非常感動。我之前在甘南做過兩年支教,對山區的教育狀況有一些了解,非常希望能加入基金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王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這種打量比太太們的更直接,也更老練。
「周太太,您太客氣了,我們家舒意跟祐安的婚事也快了,咱們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非常歡迎你能加入我們基金會。」王雪的聲音不高,溫柔得體。
何以寧點點頭:「謝謝您。咱們基金會在西南山區做的『希望教室』項目我看過資料,選址和執行思路都很務實。」何以寧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不過我有個小建議,不知道當不當講。」
王雪挑了挑眉:「說。」
「教室建好了,但師資是短板。那些地方最缺的不是房子,是願意留下來的老師。如果基金會能設立一個針對鄉村教師的專項補貼和培訓計劃,配合教室項目一起推進,效果會好很多。」
王雪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你這個想法,跟我去年提的方案不謀而合。」王雪說,「可惜理事會那邊覺得成本太高,暫時擱置了。」
「成本確實是個問題。但如果能拉到定向資助,把教師補貼做成冠名項目,讓出資方直接跟受助教師一對一結對,既解決了資金問題,又給了出資何參與感和成就感,後續的募資續捐率也會高很多。」
「你倒是比很多做慈善的人想得深。」王雪把手裡的酒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回頭讓張悅把你加進項目組的溝通群里,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在群里聊。」
「謝謝。」
王雪拍了拍她的手臂:「別客氣,我這個人不喜歡虛的,能做事的人我最歡迎。」
何以寧微笑著點頭。
從王雪身邊走開之後,何以寧在心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第一步,完成了。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餘光里看見趙舒意正站在不遠處,面朝另一位來賓,側身說著什麼,但視線的尾梢一直掛在自己身上。
何以寧裝作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