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後，事情發展得比何以寧預想的還要順利。
憑藉著那份詳盡務實的「希望教室附加師資計劃書」，她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雪蓮基金會的新任理事。
上午，何以寧正在辦公室翻看學生的實習計劃，張悅的電話就來了。
「以寧，下午兩點，基金會辦公室開會，『希望教室』項目要正式啟動了，王雪讓我通知你來。」
「好，我準時到。」
何以寧掛了電話，換了件利落的套裝，拿上包出了門。
雪蓮基金會的辦公室在東三環一棟商務樓的十四層。何以寧到的時候，離兩點還有半個小時。
她故意來早的。
前台帶她進去的時候，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整層布局。
行政辦公區在左手邊，財務科在走廊盡頭靠窗的位置，門上貼著「財務部」的小銅牌，門半開著，裡面坐著兩個人。
何以寧路過的時候「不小心」停了一下，探頭進去笑了笑問：「請問洗手間在哪邊？」
財務科一個短髮女人抬起頭，四十來歲的樣子，圓臉戴著眼鏡：「出門左轉第二個門。」
「謝謝姐。」何以寧笑了笑，「我是新入會的，今天第一次來，什麼都不認識。」
「沒事兒，慢慢就熟了。」短髮女人挺熱情，「你是？」
「何以寧，A大的。」
「哦，張悅姐提過你！」短髮女人站起來，「我叫劉芳，有什麼事找我就行。」
何以寧跟她聊了幾句，劉芳在基金會幹了六年，是老人了，王雪很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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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寧記下了這些，笑著道了謝，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裡，她掏出手機，把剛才觀察到的樓層布局、財務科的位置、人員情況快速打了幾行字，存在備忘錄里。
兩點整，會議室坐了七八個人。
王雪坐在主位，趙舒意坐在她右手邊，張悅在左手邊。何以寧被安排在張悅旁邊。
王雪開了個頭，「希望教室」是基金會今年的重點項目，要在西部三個省的鄉村小學建設多功能教室，配備圖書和教學設備。
方案講完，王雪問大家有沒有意見。
幾個人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
何以寧聽了一圈，開口了：「我有個想法。」
王雪看向她。
「建設多功能教室是好事，但我覺得可以再實用一些。」何以寧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設備送下去了，誰來用？鄉村小學最缺的不是硬體，是老師。一間多功能教室如果沒有人會用，三個月之後就變成雜物間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所以我建議，每間教室配套一個駐點教師培訓計劃。不用長期的，暑假集中培訓兩周就行，教會當地老師怎麼用這些設備，怎麼設計課程。預算增加不了多少，但效果完全不一樣。」
王雪沒有馬上表態，低頭翻了翻方案。
趙舒意在對面看了何以寧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不變。
「你之前做過這種培訓？」王雪問。
「做過。以前我給臨近三個村的代課老師做過類似的培訓，效果還可以。」
王雪合上方案，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好。以寧，這個項目你來牽頭，具體方案下周給我。」
何以寧點頭：「好。」
散會後，何以寧沒有急著走。
她特意留到了最後，等其他人都進了電梯，才折回財務科。
門還半開著。
劉芳正對著電腦，手邊攤著厚厚一摞票據，見何以寧進來，抬起頭：「何理事？還有事？」
「芳姐，您叫我以寧就行。這家奶茶很好喝，你嘗嘗。」何以寧把買來的奶茶遞給劉芳。
劉芳笑了：「太客氣了，以寧。」
「是這樣的。」何以寧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誠懇，「希望教室的教師培訓計劃我負責牽頭。我想制定預算方案，得參考一下往年的項目支出情況，尤其前兩年類似項目在設備和執行上花了多少、比例怎麼分配的。您能不能幫我調一下數據？我好心裡有個數。」
這個理由天衣無縫。
新理事牽頭項目，要調往年數據做預算參考，這是任何一個正常做事的理事都會做的事。
劉芳沒有起疑，點了點頭：「沒問題，歷年項目台帳都在系統里，我給你調近三年的項目支出明細，你自己看。不過有些捐贈人的個人信息是保密的，這個我不能給你。」
「我知道，我只看項目層面的收支。」何以寧說。
劉芳在系統里操作了幾下，列印出來分門別類地夾好，遞給她。
「這是近三年相關項目的支出明細，還有部分驗收材料，你先看著。要更細的，我這邊得跟王雪姐報備。」
「夠了夠了，謝謝芳姐。」何以寧接過來裝進包里。
進了電梯，何以寧從包里抽出那沓材料，飛快地翻了一遍。
帳目看起來很乾淨。
每一筆支出都有對應的票據，每一個項目都有驗收報告，公章、簽名、照片，一應俱全。
看起來，這是一家管理規範、帳目透明的慈善基金會。
回到辦公室，何以寧反鎖了門，把那沓材料平鋪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看。
她先看總表。
近三年，雪蓮基金會通過項目累計募資一點六億，實際撥付項目資金七千四百萬，覆蓋西部三省、共計四十七所鄉村小學。
數字本身沒問題。
慈善基金會的募資和撥付之間本來就有時間差，剩下的錢躺在帳上，屬於正常。
她的目光停在2021年的一張設備採購明細上。
「多媒體教學一體機，單價：兩萬六千元，採購數量：六十二台，總計：一百六十一萬兩千元。」
何以寧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在甘南支教時，學校想添一台投影儀，她跑遍了縣城的電器城，最後花了兩千八買了一台二手的。
她知道全新的多媒體一體機貴，但市面上的主流品牌，一台五十五寸的教學一體機，撐死也就七八千。
兩萬六。
三倍多的差價。
她又翻到下一頁。
這批設備的供應商是「恆信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何以寧用手機查了一下這家公司。
工商信息顯示：恆信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於2021年3月14日，註冊地為某市某區的一棟居民樓，註冊資本三百萬，實繳資本為零，參保人數零。
而那份採購合同，簽訂日期是2021年3月28日。
一家成立才十四天、註冊地在居民樓的空殼公司，拿下了雪蓮基金會一百六十多萬的採購合同。
何以寧繼續往下翻。
翻到項目2021年度的驗收報告時，她的手突然停住了。
驗收報告的附件里，列著當年建成的十二間「希望教室」的學校名單和現場照片。
名單的第七行——甘南臨潭縣王旗鎮中心小學。
那是她支教過的地方。
她在那所學校待了整整兩年。三間漏雨的平房，一面掉了漆的黑板，冬天學生們凍得手都握不住筆。
學校最值錢的設備，是一台用了十年的舊電腦，還是縣城中學淘汰下來捐給他們的。
那裡從來就沒有什麼「多功能教室」。
可驗收報告上，赫然貼著「王旗鎮中心小學希望教室」的照片，嶄新的課桌椅，鋥亮的多媒體一體機，牆上還掛著「雪蓮基金會捐贈」的金色牌匾。
照片的右下角，蓋著基金會的公章，還有校長的簽名。
何以寧盯著那張照片，王旗鎮中心小學確實有一間新教室，但那是縣教育局撥款翻修的，和雪蓮基金會沒有半點關係。
有人把別的學校的照片，PS成了王旗鎮中心小學。
有人拿一筆根本不存在的錢，虛報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項目。
然後蓋章、簽字、入帳。
天衣無縫。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把這三頁材料並排放在一起，用手機逐張拍照，發給秦岳，附了一條消息：
【重點查兩件事：一，恆信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法人、股東、實際控制人，查它和王雪、趙家有沒有關聯；二，想辦法找到王旗鎮中心小學當年的實際翻修資金來源。注意安全，別打草驚蛇。】
秦岳秒回：【收到。你那邊也小心。】
何以寧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
終於，她摸到了第一塊鬆動的磚。
趙舒意，王雪，雪蓮基金會。
一百六十一萬，對她們來說也許只是九牛一毛。但只要撬開這一條縫，後面藏著的東西，就會一點一點地漏出來。
她要讓這座用孩子的名義堆起來的「慈善」大廈，從根基上，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