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大三的學生要開始安排實習了，學工辦的工作量驟增。
何以寧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攏了攏大衣的領子，把懷裡那沓文件往裡塞了塞，怕被風吹折了角。
文件袋裡裝著十七份學生簡歷，每一份她都重新排過版，把學生的優勢項標了高亮。
中文系的學生找工作不容易，企業往往要的是經濟類的、法學類的、計算機類的，學現當代文學的該去哪兒？
去哪兒呢。何以寧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她當年從甘南回來，拿著支教的履歷和一張本科文憑，在滬市的人才市場裡擠了三天。
人家看一眼她的簡歷，說「支教經歷不錯，但我們這邊要研究生以上」，然後她的簡歷就被壓到了最下面。
所以她太知道這些學生站在校門口往外看的時候，那種不確定和發慌。
回到學校，何以寧推開中文系學工辦的門，暖氣撲面而來。
辦公室里還亮著燈，兩個學生在幫忙整理材料，看到她進來，叫了聲「何老師」。
「還沒走？」何以寧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馬上走馬上走。」瘦高的男生撓了撓頭，「何老師，那個——星翊科技集團的，我們真的能去嗎？」
何以寧給自己倒了杯水，杯子捧在手心裡暖手：「能去。人家HR已經給我回郵件了，明天上午十點，我帶你們過去交接。」
「星翊科技集團啊。」另一個女生接話，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個做晶片的星翊科技集團？我聽說他們的實習生宿舍都是單人間，食堂不要錢。」
「所以你們好好表現，別給我丟人。」何以寧笑了一下。
兩個學生應了一聲，收拾東西走了。
何以寧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又把明天交接的流程過了一遍。
星翊科技集團的實習offer來得有點突然。
她之前聯繫了十幾家公司，多數都婉拒了，說今年沒有實習生名額。
只有兩三家給了回復，其中就包括星翊科技集團，而且給的崗位最對口，是內容運營和品牌文案，剛好用得上中文系學生的專業。
她當時還納悶了一下，因為她不記得自己給星翊科技集團發過申請郵件。
但後來一想，可能是學校就業指導中心統一發的函，也就沒深想。
何以寧不知道的是，那封郵件是周奕珩讓秘書李政發的。
準確地說，李政又通過商務部的渠道，跟國內幾家跟政府有合作的企業推薦了一下。
星翊科技集團作為京市重點扶持的高新企業，自然在名單上。
起因是那天周奕珩在歐洲出差的時候，給何以寧打電話，她正在改學生的簡歷。
電話接起來，那邊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說：「又在加班？」
「你怎麼知道？」
「你那邊很安靜，只有鍵盤聲。」周奕珩的聲音里有淺淺的笑意，「思思睡了？」
「睡了。」何以寧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還在敲字，「我把學生的實習簡歷再弄一下也去睡。」
何以寧聽見背景里有隱約的音樂聲，像是宴會廳里的那種。
「你在應酬？」她問。
「嗯，推不掉。」周奕珩頓了頓，「學生實習的事你別太操心，學校那邊應該有渠道。」
「已經差不多了，我再幫他們改改簡歷，多試試，總能成功的。」何以寧說。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安靜。
然後周奕珩說：「那挺好。」
後來何以寧才知道，周奕珩說的「那挺好」是什麼意思。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做了什麼從來不說。
李政聯繫企業的事他沒提過，幫她鋪路的事他也沒提過。他就只是在電話里說「那挺好」，然後把所有功勞都讓給了運氣。
星翊科技集團。
京市CBD最高的那棟樓，整面整面玻璃幕牆倒映著天空。全國排名前三的科技公司，創始人是華爾街回來的金融天才。
她不太關注商業新聞，但也知道這個牌子。
只是她不知道，這棟樓里坐著的人，正在等她。
實習生四個——兩男兩女。
瘦高的男生叫許暢，是這一屆中文系筆桿子最硬的，在公眾號上寫過幾篇十萬加的文章，性格有點軸，但人不壞。
另一個男生叫趙一行，話不多，做事情很穩。
兩個女生一個叫孟晚晴，一個叫蘇甜。
孟晚晴是那種一眼就能記住的漂亮。鵝蛋臉，眼睛又大又亮。
蘇甜是圓臉，笑起來有兩個深深的酒窩，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四個學生都穿著正裝，姑娘們踩著小高跟鞋，男孩們打了領帶。
何以寧看了他們一眼，覺得年輕真好，膠原蛋白充足，緊張都寫在臉上。
「走吧。」她整了整自己的襯衫領子。
星翊科技集團的大堂比學校的大禮堂還大。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見人影，前台小姐穿著剪裁考究的制服，妝容精緻，笑起來露出標準的八顆牙。
何以寧報了預約，前台打了個電話，很快HR的人就下來了。
是個三十來歲姓王的女人，說話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交接很順利。王姐把實習協議、崗位分配、帶教安排都一一說明，何以寧在旁邊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四個學生分別被分到品牌部、內容運營部和公關部，孟晚晴和許暢去了品牌部，趙一行去了內容運營，蘇甜去了公關。
王姐帶著他們簡單參觀了一下公司。
星翊科技集團的辦公區是開放式的大平層，工位之間的隔斷很矮，桌上擺滿了電腦和文件，牆上掛著公司產品的時間線和各種專利證書。
員工們都很年輕，穿著隨意，有人在茶水間站著喝咖啡聊天，有人在白板前爭論什麼方案，空氣里有一種年輕公司特有的混亂和活力。
「何老師，」王姐笑了一下：「交接完了，你這邊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了。」何以寧把筆收起來，「學生就拜託您了，如果有什麼事情，就給我打電話。他們都還年輕，您多照顧。」
「客氣了，應該的。」王姐頓了一下，忽然說，「對了，陳總今天剛好在公司，他說想見見A大的老師，讓我問您何不方便去他辦公室坐一下。」
何以寧愣了一下。
陳總？哪個陳總？
她下意識想拒絕，但王姐已經往電梯方向走了，邊走邊說：「就在頂樓，很快的。」
頂樓的走廊安靜得跟下面是兩個世界。
地上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牆上掛著現代藝術畫，裝潢風格冷淡而昂貴。
王姐把她帶到一扇雙開門前面，敲了敲，然後推開門：「陳總，何老師來了。」
何以寧走進去。
辦公室很大，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的扣子鬆開了一顆。
金絲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狹長，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掃過去。
何以寧很意外，沒想到是陳璟翊。
她突然想起，在鎏金閣他給過自己一張白色的名片，上面寫著星翊科技集團，當時自己並沒有在意。
「何老師，請坐。」陳璟翊從桌後站起來，微微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到沙發上。
她坐下來。
陳璟翊在她對面坐下，秘書端了茶進來，又安靜地退出去。
「謝謝陳總給我們的學生提供實習機會。」何以寧先開了口，「中文系的就業面窄，能有星翊科技這樣的平台，是學生的福氣。」
「何老師客氣了，A大的學生學習能力強，素質高，我們求賢若渴。」陳璟翊伸手去拿茶杯問，「只是沒想到這麼巧，是你帶的學生。」
何以寧客氣的點點頭：「是，真的很巧。」
陳璟翊把旁邊的一沓文件放到桌子中間，修長的手指按在紙面上：「今年我們為實習生準備了完整的培訓方案，月薪六千，有餐補和住房補貼。表現優秀的同學畢業可以直接轉正。」他推了一下金絲眼鏡，看著何以寧，「你覺得這些條件夠嗎？」
標準的商人語氣，給完條件立刻要反饋。
「條件真的很好了，謝謝陳總。」何以寧誠懇地道謝。
杯子很快見了底。
何以寧識趣地起身告辭，陳璟翊按了桌上的座機免提，對秘書說了兩個字：「送客。」
秘書進來帶她出去。何以寧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句話。
「何老師。」她回過頭。
陳璟翊站在原地，側臉的線條被打進來的光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看著她說，「你的學生很不錯。」
何以寧朝他微笑頷首，然後轉身離開，沒注意到身後的目光一直追著她的背影走了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