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總?」何以寧有些意外,「您怎麼在這兒?」
陳璟翊站起身,十分自然地替她拉開了自己旁邊的椅子。
「過來嘗嘗A大食堂的美食。」
對面孟晚晴正用筷子給陳璟翊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笑著對何以寧說:「何老師,是我們邀請陳總過來嘗嘗的。」
「嗯。」何以寧坐下低頭吃飯,沒多問。
她吃飯的動作很安靜,像一隻不受外界干擾的小動物。
桌上的年輕學生們正在熱烈地聊天,空氣里滿是青春的鮮活與張揚。
孟晚晴眉飛色舞地講品牌部的見聞,蘇甜在吐槽公關部那個難搞的甲方,許暢在說食堂新換了炒菜師傅,手藝比上一個強一百倍。
何以寧偶爾溫聲插一兩句,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嘴角掛著淺淺的笑。
陳璟翊坐在她旁邊,視線時不時落在何以寧低著頭吃飯的側臉上。
蘇甜把一碗雙皮奶推到他面前,纖細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敲,聲音清脆:「陳總,這個雙皮奶是我們食堂的隱藏菜單,只有周三才有,您是趕上好時候了。」
「謝謝。」陳璟翊接過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面不改色地評價,「太甜了。」
「那下次我讓阿姨少放點糖。」蘇甜立刻接話,兩個酒窩笑得深深的,語氣里的殷勤連旁邊的許暢都聽出來了。
孟晚晴不甘示弱,把手機翻出來湊到陳璟翊面前,屏幕上是她精心排版過的產品故事素材:「陳總您看,這是我昨天跟運營那邊要的用戶畫像數據,我覺得我們可以從情感共鳴這個角度切入……」
陳璟翊微微側頭,低頭看她的手機屏幕。
但他的眼角餘光掃向了另一邊。
何以寧正在對付盤子裡的糖醋排骨。
食堂的排骨肉少骨頭多,她筷子夾了兩三下都沒夾起來,排骨在醬汁里滾了一圈又滑了回去。
她乾脆放下筷子,伸手想去拿,然後像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默默把手縮了回去,又拿起筷子,繼續跟那塊排骨較勁。
陳璟翊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你這個思路不錯。」他對孟晚晴說,「但這裡需要換一個更精準的表述,想想看用戶真正被打動的瞬間是什麼。」
孟晚晴趕緊掏出隨身帶著的小本本記下來,寫得飛快,像是在記錄什麼寶貴的真經。
餐後蘇甜提議帶陳璟翊去看圖書館的咖啡吧,孟晚晴說自習室更有學術氛圍,許暢說可以去操場看晚上的燈光球場,周三晚上正好有院隊比賽。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爭著安排行程。
陳璟翊轉向何以寧:「何老師,你方便帶我逛逛校園嗎?」
何以寧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可以,我今晚沒別的事。」
在何以寧看來,陳璟翊是給學生們提供實習崗位的領導,平時學生們還要在他手底下討生活,自己作為輔導員理應做好接待服務,陪走一圈算什麼。
兩個年輕姑娘的表情同時垮了一下。
蘇甜扁著嘴說「那陳總我們明天公司見」,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甘心。
孟晚晴說了句「何老師那我先回去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陳璟翊方向瞟了一眼。
兩個人收拾東西都慢慢吞吞的,像是在等一個「你們一起來吧」的挽留。
但那個挽留並沒有來。
趙一行和許暢倒是不太在意,痛快地跟陳璟翊道了別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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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寧帶著陳璟翊走出食堂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校園裡的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鋪在銀杏大道上。
「這是銀杏大道。」何以寧把手縮進羽絨服口袋裡,指了指兩邊光禿禿的銀杏樹,「十月份的時候特別好看,全是金黃色,大家最喜歡在這裡散步拍照。」
陳璟翊走在她旁邊,步伐刻意放得很慢。
路燈的光打在何以寧的側臉上,鼻樑上有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影,睫毛在眼下投了一排細細的陰影。
很好看。
陳璟翊垂了垂眼,無聲地將兩人的距離又縮近了半步,肩膀幾乎快要挨上,卻又恰好隔著一道若有若無的縫隙。
何以寧毫無察覺。
「走吧。」她轉了個方向,「帶你去看看圖書館後面的小園子,那邊有一棵老槐樹,據說是光緒年間種下的。」
陳璟翊跟上她的腳步,不著痕跡地走到了她的上風口,幫她擋風。
風從湖面吹過來,裹著初冬的涼意,到她身邊的時候被他的身形擋去了大半。
何以寧邊走邊講老槐樹的歷史,講圖書館是梁思成的弟子設計的,講旁邊那棟紅磚樓以前是化學系的實驗室。
陳璟翊安靜地聽著,在恰當的節點給出回應,一個低低的「嗯」,一聲輕笑,或者適時地接一句「然後呢?」
他的聲線壓得比平時略低,帶著一種夜晚獨有的沉和柔。不至於曖昧到冒犯,卻恰好能讓對話變得私密。
走到湖邊的時候,夜風突然大了起來。
何以寧縮了縮脖子,呵了一口白氣暖手。
「冷了?」陳璟翊問。
他側過身面向她,這個角度讓兩個人離得格外近。
路燈在他身後勾出一圈暖色的輪廓,他微微低著頭。
這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曖昧距離。
任何一部偶像劇拍到這個鏡頭,彈幕都該飄滿「啊啊啊啊啊」了。
「還行,這條路走到頭就繞回去了。」何以寧搓了搓手,歪著頭想了想,「京市的冬天就這樣,只要不下雪,還能忍。」
陳璟翊伸手解了圍巾,要給她戴
何以寧看見了,立刻退了半步,擺手說:「別別別,你穿得比我薄,還是你自己圍著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態度誠懇而堅決,像在阻止學生犯傻。
陳璟翊的手頓在半空。
「你下次要穿厚點,」何以寧認認真真叮囑他,「你這件大衣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太扛凍。」
她甚至用手比了比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藍色羽絨服:"你看我這個,丑是丑了點,但是暖和。"
陳璟翊把圍巾重新繞回脖子上。
他在華爾街摸爬滾打多年,談判桌上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太清楚一個眼神、一個距離、一句話里恰到好處的停頓能傳遞什麼信號。
這些年來,他向來是人群中的獵手,從容不迫,精準布局。
此刻他幾乎動用了全部社交武器——擋風的站位,壓低的聲線,恰到好處的注視,甚至連解圍巾這個動作都帶著精心設計的溫柔。
換作任何一個女人,此刻也該臉紅了,再不然至少該有一瞬間的心跳加速。
但何以寧現在正彎著腰在路邊研究一塊石碑,邊看邊念:「哎這個碑怎麼裂了一道縫,是不是之前被車撞過?」
陳璟翊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夜風灌進他大衣的領口,冷得他清醒了不少。
陳璟翊認真地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了懷疑。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他忽然站住了,一隻手按在胃部的位置,眉心蹙了一下。
「怎麼了?」何以寧回頭看他。
「沒事。」他鬆開手,繼續走了兩步。
但何以寧注意到了他按在胃部那一下,動作很快,像是不想被發現,但疼痛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
「你胃不舒服?」她問。
「老毛病了。」陳璟翊的手已經放下來了。
何以寧停在他面前,仰頭看他的臉色,額角有一層極薄的冷汗。
「是不是剛才在湖邊喝風?走,我送你去校醫院,」何以寧指了指身後不遠處的方向,「這個點應該還有值班的——」
「不用。」陳璟翊打斷她,「我回家吃點藥就行。」
「那我送你上車。」她說,「你車停哪了?」
「停車場。」陳璟翊掏出車鑰匙,但胃部突然又痙攣了一下,他的手指明顯抖了一瞬,鑰匙險些從手裡滑脫。
何以寧上前一步,直接把車鑰匙從他手裡抽了過來。
「走吧,我開車送你回去。」
她扶著陳璟翊走到停車場,拉開副駕駛的門,半是攙扶半是強硬地把他塞了進去,然後自己繞到駕駛位坐好,利落地繫上安全帶,啟動了車子。
「你不用特意送我。」陳璟翊靠在椅背上,聲音因為疼痛有些發緊。
「你現在這個狀態自己開車,那是馬路殺手。」何以寧打著方向盤,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回頭你暈在半路上算誰的?」
陳璟翊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胃疼讓他沒什麼力氣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