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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有人問我粥可溫

2026-10-01 02:34:13 作者: 既知身是夢

  車程十五分鐘,到了東三環的一棟高層公寓樓下。

  電梯直達,一梯一戶,直接到了入戶門。

  陳璟翊掏出門禁卡貼了一下,門鎖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他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按在胃部的位置。

  「進來吧。」

  何以寧猶豫了一下,這個時間進一個獨居男人的家,怎麼說都有點不太合適。

  但看他那個臉色,她要是轉頭走了心裡過不去。

  客廳很大,裝修極簡。

  灰色沙發,黑色茶几,整面落地窗俯瞰京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在玻璃上鋪成一片璀璨的光毯。

  但這份璀璨不屬於這間屋子。

  整個空間沒有任何生活氣息。

  茶几上只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和半杯涼透的黑咖啡,咖啡杯底下壓著幾份文件,沙發上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從沒被人用過。

  「胃藥家裡有沒有?」何以寧問。

  陳璟翊頓了一下:「應該有,不知道放哪了。」

  他知道放哪了,臥室抽屜的第二層,上個月體檢後買的,一次都沒開封。

  但如果他說「有」,自己吃了藥,她是不是就該走了?

  何以寧深吸一口氣,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行,我叫個騎手送藥吧。」她轉身走回玄關拿自己的挎包。

  「杯子在哪裡?你先喝點熱水」她邊在手機上下單邊問。

  「那邊柜子第二格。」

  何以寧打開柜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白骨瓷杯,全是新的,杯底貼的價簽還在。

  她拿了一個出來,從飲水機接了溫水遞到他面前。

  陳璟翊接過來喝了幾口。

  「坐下休息。」何以寧指了指沙發。

  陳璟翊坐下去了。

  他向來是發號施令的那個人,此刻倒像一個正在被班主任訓話的學生。

  何以寧把沙發扶手上疊得整齊的毯子拿下來抖開,俯身蓋在他的腹部,手掌輕輕按了按毯子的邊緣讓它貼合他的身體。

  陳璟翊低頭看著那條覆在身上的毯子,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她按在毯子邊緣的手離他的身體只有一層薄絨的距離。

  「你家有大米嗎?」她站在他面前問。

  「沒有。」

  「面呢?」

  「沒有。」

  「粥呢?即食的那種也行。」

  「……沒有。」

  「那你平時吃什麼?」何以寧的語氣已經從「關心」滑向了「審訊」。

  陳璟翊沉默了兩秒:「外賣。」又頓了一下,「有時候不吃。」

  何以寧看著他,有點無語,有點心疼,還有點「你怎麼活到現在的」式的困惑。

  陳璟翊捕捉到了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心疼。

  很好,有心疼就好。

  何以寧轉身走向門口。

  陳璟翊的視線跟著她的背影移動,她要走了。

  也是,已經很晚了,她還有女兒要照顧。

  但何以寧沒有穿鞋。

  她只是蹲下來翻自己的挎包,從裡面掏出了一個布袋子。

  布袋不大,繫著棉繩,看起來有些重量。她拎著它走回廚房,把袋子放在檯面上解開,裡面是半斤小米和一小把紅棗。

  「我就知道你什麼也沒有。」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背對著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陳璟翊看著她的背影,心跳漏了一拍。

  她包里為什麼會有這些東西?

  「本來是給我自己帶的,」何以寧像是聽到了他心裡的疑問,頭也不回地說,「早上送孩子趕時間,沒吃早飯的話,在辦公室里餓了就煮一碗,沒想到先便宜了你。」

  她打開他的冰箱,裡面只有幾瓶礦泉水和兩盒已經過了保質期的沙拉,冷藏室空空蕩蕩。

  何以寧盯著那兩盒長毛的沙拉看了兩秒鐘,默默關上冰箱門。


  「其實……你可以不用買任何家用電器,買了也是浪費。」她說。

  陳璟翊沒接話,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麼接。

  何以寧把小米在水龍頭下淘了兩遍,水沒過一指節深,指腹在米粒間搓洗的動作細緻而熟練。

  紅棗沒有刀切,她用手指甲一點點掰開,把核取出來扔進垃圾桶,棗肉撕成小片。

  小火,蓋上蓋子,讓它慢慢熬。

  陳璟翊靠在沙發上,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廚房裡她的側影。




  她站在灶台前,穿著簡單的黑色毛衣,肩線清瘦而好看,袖子卷到了手腕以上露出細白的小臂。

  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因為蒸汽而微微捲曲著貼在臉頰上。

  米香一點一點散開來,混著紅棗的甜和姜的微辛,緩慢地、堅定地充盈著這個空曠的空間。

  像有人在一間很久沒有人住的房子裡,點亮了第一盞燈。

  陳璟翊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那些模糊的記憶碎片突然被這陣米香催醒了,很多年以前,在那個壓抑的大宅子裡,母親也曾這樣站在廚房裡給他熬粥。

  但母親是怎麼做的呢?

  小心翼翼地,輕手輕腳地,連開抽油煙機都不敢開太大聲,因為怕吵醒樓上的人,怕被人知道她在「偷偷」照顧自己的兒子。

  「小聲點……別讓你大哥知道你感冒了,他又要說不吉利……」

  那時候母親的愛是在夾縫裡的,是給完了要趕緊藏起來的。

  而何以寧不一樣。

  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裡,翻他的廚房,嫌他的冰箱空,沒有討好,沒有卑微,沒有小心翼翼看他臉色。

  越是光明正大的東西,他越想把它拖進自己的陰影里,據為己有。

  「小米養胃。」何以寧對著鍋里說話,頭也沒回,「你這種老犯胃病的人,冰箱裡應該常備點小米和麵條。煮起來快,比吃泡麵強。」

  陳璟翊張了張嘴,想說「好」,但聲音被堵在了喉嚨里,最終什麼也沒說。

  粥熬好,何以寧關了火,把蓋子留了一條縫燜著,讓粥更加粘稠。

  然後她從櫥櫃裡找出一隻碗,用熱水燙了一遍,盛了一碗粥端到茶几上。

  碗裡的粥金黃濃稠,棗肉煮得綿軟,熱氣裊裊地升騰著。

  「自己吃。」她把勺子擺在碗邊,在他對面的地毯上盤腿坐了下來。

  陳璟翊放下一直在假裝看的筆記本電腦,端起碗,低頭看著那碗粥。

  他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溫溫熱熱地順著喉嚨滑下去,到了胃裡,那個絞痛了一整晚的結好像突然鬆開了一點。

  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

  然後他停下來,放下碗,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

  「燙到了?」何以寧抬頭看他。

  「沒有。」他把眼鏡重新戴回去,聲音比剛才啞了一些,「很好吃。謝謝。」

  他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親手給他煮粥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十五年前,也許更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不需要了。

  何以寧微微仰著頭看他慢慢喝粥的樣子,他現在的樣子不像殺伐果決的「星翊科技創始人陳璟翊」,更不像華爾街歸來的金融精英。

  他只是一個胃疼了不知道吃藥,冰箱裡只有過期沙拉,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連一碗熱飯都吃不上的人。

  好好一個大活人,活得像個沒人管的孤兒。

  「陳總。」何以寧忽然開口。

  陳璟翊端著碗抬起眼睛看她。

  何以寧歪了歪頭,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她問了一句很輕的話:「你是不是習慣自己一個人扛著?」

  碗裡的熱氣還在升騰,模糊了他們之間的空氣。

  陳璟翊端碗的手停在了半空,既沒有放下也沒有送到嘴邊,就那麼僵在那裡。

  何以寧微微笑了一下,語氣輕鬆:「以後胃疼別硬扛了,也別喝咖啡了。真不舒服的話——」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下一句。

  「給我打電話也行。」

  話說出口了,何以寧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他們才認識多久?算起來不過兩周的交集,而且全是因為學生實習的事務性來往。她憑什麼說這種話?

  她趕緊補了一句:「我是說,如果實在不舒服又不想去醫院,我可以幫你叫個外賣什麼的,或者問問我認識的醫生朋友……」

  越描越黑了。

  何以寧閉了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有些窘迫地把目光移開。

  但陳璟翊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好。」

  聲音很輕,輕到像怕說重了會把這個承諾震碎。

  何以寧愣了一瞬,站起身來:「行,那你把粥喝完。」

  她走進廚房開始收拾。把鍋里剩下的粥盛進一個在櫥櫃深處翻出來的玻璃保鮮盒裡。

  這時候胃藥送到了,何以寧拿來遞給陳璟翊。

  「休息一會兒把藥吃了,好好休息。我走了。」她一邊穿外套一邊說,「冰箱裡的粥明天早上熱一熱可以當早餐,微波爐轉兩分鐘就行。」

  「好。」

  陳璟翊也站了起來,跟著她走到門口。

  何以寧彎腰換鞋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背靠著玄關的牆,他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

  「何以寧。今天謝謝你。」

  他的聲音低啞。

  「不用客氣。」她笑容坦蕩而溫和,說完朝他比了個「拜拜」的手勢,轉身推開了門。

  何以寧走後,陳璟翊在玄關站了很久。

  他回到客廳,拿起那隻她用過的白骨瓷杯,杯沿上還留著一點極淡的唇印。

  他把那隻杯子放進了柜子最裡面一格,和那排嶄新的杯子隔開,單獨擺著。

  目光越過空曠的客廳,落在開放式廚房裡那盞仍然亮著的暖黃色燈上。

  第一次感覺,這間屋子那麼大,那麼空。

  但好像又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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