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的電話在深夜十一點打過來。
燕敘堂是京市最頂級的私人會所,藏在東三環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
從外面看就是一棟灰磚老宅,推門進去才知道別有洞天。中式庭院,亭台水榭,每一間包廂都用明清老料做的隔斷,一頓飯吃下來沒有五位數打不住。
趙洪波到得最早,在包廂里來回踱步。
幾年前他還只是個做建材生意的小老闆,在這種地方有大人物參加的局,他連想都不敢想。
自從跟周家和紀家攀上了關係,五年來他公司經營規模翻了十幾倍。燕敘堂他以前連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
今晚卻能請來財政部預算司的陳璟川。
這個人趙洪波託了三層關係才搭上線。
陳璟川到的時候,趙洪波迎出門口,哈著腰,滿臉堆笑:「陳司長,久仰久仰!今天能請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陳璟川四十多歲,因為常年沉溺聲色犬馬,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老的多,大腹便便,戴一塊百達翡麗。
他進門後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往主位上一坐,隨手拿起茶杯蓋撥了撥。
「趙老闆,你這排場不小啊。」
「哪裡哪裡!」趙洪波殷勤地給他倒茶,「我們這些小企業家,就指著您關照了。」
陳璟川端著茶杯,嘴角微微翹了翹,沒說話,但很受用。
趙洪波一屁股坐到他旁邊,開始說去年參加了什麼企業家論壇,認識了什麼人,把自己吹得跟京市商界的頭面人物一樣。
陳璟川聽著,偶爾哼一聲,算是回應。
他打量了一圈包廂的陳設,漫不經心地問:「就咱們兩個?」
「不不不,我愛人和女兒一會兒就到。」趙洪波趕忙說,「我女兒是紐約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的,拿過國際青年演奏家大獎,長得也漂亮。」
陳璟川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敲,來了興趣。
八點整,王雪帶著趙舒意推門進來。
趙舒意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緊身裙,收腰的剪裁把身材勾得玲瓏有致,鎖骨上掛了一條細細的金鍊子,長發披散在肩膀上,看上既美麗又溫順。
王雪穿著墨綠色的旗袍,笑容得體。
「陳司長,這是我女兒舒意。」
趙舒意微微欠身,聲音溫柔:「陳司長您好,爸爸經常提起您,說您是最讓他敬佩的。」
陳璟川的目光在趙舒意身上轉了一圈,眉梢挑了挑,笑出來:「趙老闆,你可真藏了個寶貝啊。」
「哪裡哪裡,小丫頭不懂事。舒意,快坐,坐陳司長旁邊。」趙洪波拉開椅子。
趙舒意順從地坐下來。
服務員開始上菜,趙舒意給陳璟川布菜、倒酒,動作優雅,偶爾側身說話時,手指不經意碰到他的袖口,又很快收回來。
陳璟川喝了幾杯酒,話多起來,講他前幾天參加一個什麼高層會議,趙舒意托著腮認真聽,時不時附和兩句,問得恰到節拍上。
王雪看準了時機,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陳司長,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家最近遇到了點麻煩。」
「什麼事?」
「我在雪蓮慈善基金會做了十幾年,從來都是盡心盡力。不知道被什麼人舉報,現在四個部門要聯合調查。」王雪眼圈紅了紅,聲音委屈,「我王雪做了一輩子好事,什麼時候貪過一分錢?」
趙舒意放下杯子,拉住陳璟川的手說:「我從大學開始就跟著媽媽做公益,每年暑假都去山區。去年冬天我一個人在貴州的村子裡待了兩個星期,晚上冷得睡不著,就抱著孩子們的被子縫補到天亮。現在被人說侵占善款,我真的,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說著,眼眶裡蓄滿了淚。
陳璟川喝了不少酒,看著趙舒意紅著眼睛的模樣,心頭一軟,大手往桌上一拍:「這種事包在我身上!一幫吃飽了撐的,查什麼查!你們放心,有我在,我看誰敢為難你們!」
王雪和趙洪波對視一眼,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趙洪波連忙舉杯:「來來來,感謝陳司長!」
誰也沒注意到,包廂門外的走廊里,一個穿著燕敘堂統一制服的服務員正低頭站在傳菜窗口旁邊。
何以寧讓秦岳幫她搞到了一張臨時工的工牌。今晚她負責傳菜,只需要把菜從服務間傳給進包廂的服務員,自己不用進房間。
趙家人看不到她。
之前上菜的時候,她跟著其他服務員一起推餐車進了一趟包廂,趁著布菜的混亂,把一個針孔攝像頭塞進了桌上的花瓶里。
鏡頭正對著主位方向。
現在她只需要等他們吃完散場,再去把攝像頭拿回來。
何以寧站在服務間裡,聽著隔壁包廂傳來模糊的笑聲和碰杯聲,計算著結束的時間。
九點四十分,包廂的門開了。
何以寧聽到動靜,趕緊低頭整理托盤上的杯碟。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給我拿條熱毛巾。」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酒氣。
何以寧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沒回頭,低著頭應了一聲:「好的,先生,您稍等。」
她剛要往服務間走,身後的人繞到了她側面。
陳璟川喝得臉頰泛紅,領帶鬆了半截,搖搖晃晃地站在走廊里。
他歪著頭打量何以寧,何以寧感覺到那道目光,往後退了半步。
陳璟川伸手攬過來,手臂箍住她的腰,嘴裡含混地說:「小姑娘,長得挺白淨的嘛。」
何以寧渾身繃緊,下意識想推開他,但手剛抬到一半又壓了下去。
不能出聲。
趙家人就在旁邊的包間裡。
一旦引來注意,今晚所有的布局全白費。
她偏過頭,用力想要掙脫,但陳璟川的力氣很大,手越箍越緊。
「大哥,好巧。」
一個清淡的男聲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
陳璟川的手一頓。
何以寧抬起頭,看到陳璟翊從拐角走出來,他穿深灰色的襯衫,步伐不急不慢。
他走到陳璟川面前站定,目光掃了一眼何以寧,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大哥喝了不少?我讓人送醒酒湯過來。」
陳璟川被打斷,手從何以寧腰上鬆開了,酒意上頭的火氣沒處撒,衝著陳璟翊就來了。
「我聽說你拒絕了璟嵐的投資計劃?」
「那個項目風險太高,投資回報模型根本不合理。」
「放屁!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評價你大姐的項目?當年你拿錢創業,要不是陳家給你背書,你能有今天?別以為掙了點小錢,就能在這裡給我指手畫腳了!」
陳璟翊站在那裡,這些話他從小聽到大,耳朵都磨出繭子了。
「星翊科技集團的每一筆投資都要經過風險評估委員會,這是公司的制度。如果委員會通過了大姐的項目,我沒意見。」
「你少拿制度來壓我!」陳璟川上前一步,「你最好記住你姓什麼。星翊科技做得再大,那也是陳家的產業。你別忘了,你能有今天,是我們陳家賞你的。」
說著陳璟川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響。
陳璟翊的頭被打偏了一點,嘴角滲出血絲。他用舌尖舔了舔,把頭轉回來,看著陳璟川,沒吭聲。
陳璟川甩了甩手,哼了一聲,扶著牆往洗手間走了。
何以寧站在原地,整個人定住了。
她想趁這個空檔趕緊溜走,剛轉身邁了一步,手腕被人扣住了。
陳璟翊拉著她閃身進了旁邊一間空的包廂,把門帶上。
「噓。」
他抬起一根手指擋在唇邊,側耳聽著走廊的動靜。
何以寧的後背貼著門板,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不正常。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也能看到他嘴角那道還在滲血的裂口。
走廊里傳來王雪的聲音,就在門外。
「舒意,今晚陳司長對你印象不錯,他讓你跟他去萬隆酒店。」
「什麼?」趙舒意的聲音有些尖,「媽,我不去!」
「你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誰讓你拿不下周祐安!」王雪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調查的事情迫在眉睫,今晚你必須去。」
趙舒意的哭聲悶在喉嚨里,斷斷續續的。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了。
何以寧聽著那個聲音消失在走廊盡頭,手指攥緊了衣角。
她用力推開陳璟翊,後退了一步。
陳璟翊靠在牆邊,偏了偏頭看她,笑了。
「何老師,晚上還兼職呢?」
何以寧抬頭看他,語氣繃得很緊:「不管你的事。」
陳璟翊沒追問。
何以寧看到他嘴角的血,她知道剛才要不是陳璟翊,自己未必能脫身。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擦擦,嘴角。」
陳璟翊低頭看了看那塊手帕,接過來,在嘴角按了按。白色棉布上洇開一點紅。
「謝了。」
何以寧沒再說話,拉開門走了。
她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陳璟翊靠在門框上,把手帕放到鼻尖,一股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氣。
他笑了笑,把手帕折好,放進襯衫口袋。
沒想到,小貓也有伸爪子撓人的一天。
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今晚6號包廂的監控錄像給我調出來。對,包括走廊。」
陳璟翊把手機收起來,看著走廊盡頭何以寧消失的方向。
誰也不知道燕敘堂的幕後老闆就是陳璟翊,他知道趙洪波請了自己大哥來吃飯,卻沒想到能看到何以寧。
既然她要查趙家,我不介意幫幫忙。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八分,何以寧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
裡面是一個U盤。
何以寧把U盤插進電腦。文件夾里是昨晚的監控視頻,分門別類,時間、角度、聲音,全都清清楚楚。
包廂內趙洪波的諂媚、王雪的表演、趙舒意的眼淚、陳璟川拍著桌子說「包在我身上」。
走廊里王雪逼趙舒意去陪陳璟川過夜的對話。
甚至連花瓶里的針孔攝像頭拍到的畫面,都一幀不差地在裡面。
何以寧的手懸在滑鼠上方,停了很久。
燕敘堂的監控,加上她自己布下的攝像頭,再加上趙舒意母女在走廊的談話。
這份禮,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