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們在星翊科技的實習圓滿結束，何以寧剛把最後一份實習檔案歸檔，電腦右下角便彈出了秦岳發來的加密郵件。
附件里，是一份詳盡的調查報告。
那批多媒體教學機的供應商「恆信教育科技」，法定代表人叫王建國，是王雪老家戶口本上的遠房表弟。
公司成立僅十四天，就順理成章拿下了雪蓮基金會一百六十一萬的採購合同。
款項到帳後，其中八十萬轉入王雪母親的私人帳戶，六十萬注資進王雪名下的文化傳媒公司，剩下的二十萬買成了理財產品，收益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趙舒意的名字。
而鎮中心小學那間所謂的「多媒體教室」，其實是縣教育局早在2020年就全額撥款翻修的，跟雪蓮基金會沒有半毛錢關係。
那塊「雪蓮基金會捐贈」的燙金牌匾，是後來硬生生補掛上去的擺設。報告裡，附著當地學校老教師的實名證言錄音。
順著恆信教育的對公流水往深處挖，過去五年裡，至少有七家高度相似的空殼公司，中標了基金會幾十萬到數百萬的採購項目。
資金一部分被王雪和趙家親屬占有，另一部分則通過幾家貿易公司層層過橋，最終匯入了一個隱秘的境外離岸帳戶。
看完報告，何以寧直接撥通了秦岳的電話。
「秦岳，報告我看完了。你把這些證據整理成四份完整的舉報材料，民政、稅務、審計、經偵，各送一份。」
電話那頭的秦岳語氣嚴肅：「以寧，一旦有關機關開始調查，王雪和趙家有可能狗急跳牆，你要小心。」
「我知道。」何以寧看著窗外的陽光，眼底一片清明。
一周後，消息傳過來。
民政、稅務、審計、公安四部門聯合成立專項調查組，直接進駐雪蓮基金會，全面徹查近五年的財務收支與資金流向。
收到消息的當天上午，何以寧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早已做好的《鄉村教師培訓計劃方案初稿》，開車去了基金會辦公大樓。
調查組即將入駐，王雪和趙舒意此刻必定方寸大亂，唯一的生路就是趁這兩天把爛帳做平，把尾巴斬斷。
何以寧要的，就是在這個致命的節點，抓到她們的漏洞。
——
雪蓮基金會，十四樓。
整層辦公區籠罩在一片慌亂的氣氛中，各個部門都在忙著整理材料，前台小姑娘連何以寧走進來都忘了讓她簽字登記。
何以寧順著走廊往財務科走，經過理事長辦公室時，她放慢了腳步。
實木大門虛掩著一條縫隙，裡面隱隱傳來王雪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
何以寧從包里摸出手機，開啟錄音，反扣在掌心。
她微側過身，像是在等電梯，呼吸卻悄然斂緊。
「……調查組後天就正式進駐封帳，連審計廳的一把手都親自過問了，怎麼會突然查得這麼緊？！」
緊接著，是趙舒意焦躁不安的聲音：「媽，現在追究是誰舉報的已經沒意義了！當務之急是把帳目徹底做乾淨！恆信、星輝、天成……那幾家空殼公司，能註銷的連夜去工商註銷！已經轉到境外的錢把對公流水做成假採購斷掉！要是被經偵順著恆信摸到底，我們全得進去！」
「怕什麼？！」王雪的聲音透著狠戾，「京市這種地方，哪家做慈善的底子經得起細查？他們查，我們就配合！查到一半，自然有人能替我們把天壓下來！」
「誰壓？誰能壓得住四部門聯合調查？！」趙舒意覺得不可思議。
「你現在立刻給紀政勛打電話！」王雪命令道，「紀家在京市是什麼地位？紀政勛只要肯說一句話，一個調查組，還不是說撤就撤？」
「我不打！」趙舒意的聲音瞬間虛了下去，甚至帶上了一絲恐懼。
「你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遍！」
「紀政勛那邊……我最近根本不敢聯繫他！」趙舒意咬著牙，「周祐安最近有些奇怪，好想知道了什麼。這個時候我去找紀政勛，萬一被周祐安察覺……事情就壞了！」
「廢物！」王雪破口大罵，「連個男人都拿捏不住！」
何以寧靠在冰冷的牆邊，聽見王雪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算計：「算了，紀家那邊先別打擾了。今晚跟我去一趟燕敘堂，你爸請了陳家的大公子今晚在那裡吃飯，我們去找他幫忙……」
「媽！我不想去……」趙舒意知道，母親帶自己去，無非是讓自己陪那些達官顯貴，而後讓他們幫忙擺平這次調查。
「閉嘴！晚上八點，司機會準時去接你，把自己收拾乾淨點！」
裡面的高跟鞋聲驟然逼近。
何以寧眼神一凜，迅速收起手機滑入大衣口袋，同時後退兩步，從容地轉過身，裝作剛從走廊拐角走出來的模樣，手裡還翻看著那份文件。
「咔噠。」
辦公室門被猛地拉開。
王雪沉著臉走出來，見到迎面走來的何以寧，眼底閃過慌亂與防備：「以寧？你怎麼過來了？」
何以寧腳步微頓，抬眸看向王雪，臉上掛著溫和笑意：「王雪姐，教師培訓方案的初稿我趕出來了，想找芳姐調一下前兩年的執行數據做個對比。」
王雪精明的眼睛在何以寧臉上掃過，似乎在極力捕捉她臉上的破綻。
何以寧神色坦蕩，甚至主動將手中的文件往前遞了遞：「您要先過目嗎？」
王雪盯著她看了兩秒，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松，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不用了，這些小事你看著辦就行。劉芳在財務科，你去吧。」
「好，那我先過去了。」
何以寧微微頷首，從容不迫地從王雪身側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趙舒意也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眼眶泛紅，臉色慘白如紙。
何以寧感覺兩道視線釘在自己的背上，但她挺直背，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絕不漏出破綻。
走進財務科，劉芳正對著電腦手忙腳亂地關著各種報表窗口。
「芳姐。」何以寧溫聲開口。
「哎……以寧啊。」劉芳嚇了一跳，「你稍等，我……我馬上給你找數據。」
「不急，您慢慢來。」
何以寧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但其實掌心裡全是冷汗。
順利拿到蓋章的數據複印件後，何以寧禮貌告辭。
直到踏進電梯，金屬門徹底合上的那一瞬間，何以寧才脫力般地靠在轎廂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拿出手機，將剛剛錄下的音頻導出、加密，隨後直接發送給了秦岳，並在下方附上了一行字：
【秦岳，錄音里提到了「星輝」和「天成」，順著這兩家去查。】
發送成功。
趙舒意，王雪。
你們自以為一手遮天，就能將罪孽抹平。
這一次，我看誰還能替你們把這滔天的罪證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