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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我再也不會快樂了

2026-10-01 02:34:45 作者: 既知身是夢

  巴黎,凌晨。

  周婷住在十六區的一棟老公寓裡,窗外對著塞納河的一段支流。

  門鈴響的時候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

  打開門,看到周祐安站在走廊里。

  「祐安?」周婷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你。」

  「臨時決定的。」周祐安走進來,外套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客廳不大,暖色的燈光,書架占了一整面牆,茶几上攤著法文版的期刊。

  周婷給他倒了杯熱茶,在他對面坐下來。

  「是來巴黎談生意的?住我這裡吧,我給你收拾房間。」

  「不住。」周祐安端著茶杯,沒有喝。

  周婷看著他臉上冷冷的表情,笑容慢慢淡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她問。

  周祐安放下茶杯,沒有猶豫直接說道:「我知道了。」

  周婷的手停在半空。

  她正在擰毛巾擦頭髮,動作就那麼定住了。

  

  「知道什麼?」她的聲音還是穩的,但她擦頭髮的手沒有再動。

  周祐安看著她。

  「我見了周濤,而後去了紀家,見了……紀政勛。」

  茶几上的時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清晰得刺耳。

  周婷把毛巾放下來,放在膝蓋上,疊得整整齊齊。她的手指在毛巾邊緣捏了兩下,然後鬆開。

  「他都跟你說了?」

  「他沒有主動說,是我查到的。他只是沒有否認。」

  周婷閉了一下眼。

  「那你現在,」她的聲音很輕,「想問我什麼?」

  周祐安往前傾了傾身子,胳膊撐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

  「我是誰?」

  這個問題砸下來,周婷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叫周祐安。」

  「不。」周祐安搖頭,「我不是周祐安。我是紀澤川,是紀政勛的兒子,也是你的親生兒子。」

  周婷的眼眶紅了:「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

  「很久了。」周祐安說,「你對我太好了。不是姑姑對侄子的那種好。每次我頭疼,你比任何人都緊張。每次複查的報告你都要親自看。你明明在巴黎有自己的事業,但只要我打一個電話,你第二天就能出現在我面前。」

  他停了停。

  「一個姑姑不會這樣。」

  周婷低下頭。

  「我給你換了身份,是為了保護你。」她的聲音啞了,「你不知道當時有多危險,他們對付不了紀家,就來傷害你。澤川,你知道,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有多崩潰嗎?我請了全世界最好的神經外科團隊給你做手術。醒過來之後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不能讓你再回紀家去。回去就是送死。一個新的身份,讓你在周家安全地活著。這有什麼錯?」

  「錯在你們沒有問過我。」

  周祐安的聲音很低。

  「你們替我決定了一切。我是誰,我叫什麼,我的過去是什麼。你們把紀澤川殺死了,造了一個周祐安出來。」

  「我是在救你!」

  「你們救了我的命。」周祐安看著她,「但也毀了我的人生。」

  周婷的身體晃了一下。

  「澤川——」

  「別叫我澤川。」周祐安站了起來,退後一步,「我不是紀澤川了,紀澤川的記憶我一點都沒有。但我也不是周祐安,你告訴我,我現在是誰?」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周婷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飛快地擦掉,又擦掉,但止不住。

  「我只是想讓你活著。」她的聲音碎了,「媽媽只想讓你活著,健康地活著。難道讓你回去送死才是對的嗎?」

  「作為母親……你沒有錯。可是……曾經屬於我的一切都沒有了……我愛的人,我的女兒,我的人生……都沒有了……」

  一滴眼淚從周祐安眼角滑落。


  兒子成年後,周婷就再也沒看過他掉眼淚了。即使復健的時候那麼痛苦,他也沒有哭過。

  周婷想上前抱住兒子,可是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

  周祐安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我活著。」他拉開門,背對著她,「但我不會快樂了。」

  門關上了。

  周婷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毛巾從膝蓋上滑落在地,她沒有去撿。

  窗外塞納河的支流在夜色里無聲流過,對岸有人家的燈還亮著。

  她把臉埋進手掌里。

  我真的錯了嗎?

  沒有人回答她。

  ——

  從周婷的公寓出來後,周祐安沒有訂回京市的機票。

  五年前紀澤川被強行抹殺,現在的周祐安卻是一個精心編造的謊言。

  天地之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該用什麼身份活下去,該回哪裡,又該怎麼面對曾經熟悉的一切。

  一個被剝奪了來處與歸途的孤魂野鬼,只能憑著本能,在這個陌生的城市暫時停下腳步,住了下來。

  周祐安坐在酒店書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周氏三季度的財報數據,他盯著那串數字沒動,手指搭在鍵盤邊緣。

  他就把自己埋進了鋪天蓋地的工作里。

  仿佛只要身體足夠疲憊,靈魂里那個叫「紀澤川」部份就不會破繭而出。

  「祐安,你開門。」

  敲門聲隔著走廊傳過來,不急不緩,帶著點小心翼翼。

  他站起來,打開了門。

  趙舒意站在門口,穿了件淺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看到他開門,眉眼彎了彎:「我猜你還沒吃晚飯。」

  這一個月,她感覺得到周祐安在躲自己,四處都找不到他的行蹤。

  趙舒意託了無數關係多方打聽,才輾轉得知他人在巴黎。確認了酒店地址後,她連行李都沒來得及收拾,直接搭乘最早的航班飛了過來。

  周祐安側了側身,讓她進來。

  趙舒意徑直走到茶几旁,把保溫袋打開,一樣一樣往外拿,海鮮粥,幾碟小菜,筷子,勺子,濕紙巾,擺得整整齊齊。

  「特意借了酒店的廚房給你燉的湯,你胃不好,別總吃酒店的東西。」

  周祐安靠在書桌邊上,看著她忙前忙後,沒說話。

  趙舒意揭開粥蓋,熱氣飄上來,她回頭沖他笑了一下:「愣著幹嘛,過來吃啊。」

  「舒意。」

  「嗯?」趙舒意笑著把勺子遞過去,「先吃飯,有什麼事吃完再說。」

  周祐安沒接。

  趙舒意的笑容維持了兩秒,她放下勺子,轉過身面對他,聲音軟了下來:「祐安,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告訴我,我幫你。」

  「你幫不了。」

  「那你告訴我怎麼了嘛。」她走過去,自然地伸手去拉周祐安的手臂,「你這樣我很擔心。你都不接我電話,消息也不回,我打聽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你住在這兒。你說你是不是故意躲我?」

  周祐安把手臂抽了回來,動作不大,但抗拒的意思很明確。

  趙舒意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空調的風輕輕吹過來,茶几上的粥還在冒白氣。

  趙舒意深吸了口氣,退後一步,低下頭,聲音開始發顫:「祐安,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她抬起眼,眼眶泛紅:「我惹你不高興了?只要你說出來,我都改。」

  周祐安看著她。

  那雙眼睛他看了好幾年了,每次他頭疼發作的時候,這雙眼睛會含著淚守在他床邊。

  每次他情緒低落不想見人的時候,這雙眼睛會安安靜靜陪著他,不說話,不追問。

  他以為那是愛。

  「舒意。」他開了口,聲音很平,「你愛我嗎?」

  趙舒意愣了一下。


  「你在說什麼?」她急了,「我當然愛你。從你做完手術到現在,復健的時候是我陪著你,是我一點一點幫你重新認識周圍的人,你忘了嗎?」

  「我沒忘。」周祐安說,「你愛我什麼?」

  這個問題讓趙舒意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當然是……愛你這個人啊。」趙舒意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委屈,「你怎麼問這種話,像審犯人一樣。」

  「那如果我不姓周呢?」趙舒意的臉色變了。

  「如果我不是周家的人,沒有周家的資源,我什麼都不是……」周祐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你還愛我嗎?」

  「周祐安!」趙舒意的聲音尖了起來,隨即又壓下去,「你為什麼要這樣說?你就是周家的人,你就是你。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假設這種問題。」

  「這不是假設……是事實。」

  趙舒意張了張嘴,沒出聲。

  周祐安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

  「你愛的是紀家和周家,不是我。」

  「你怎麼能這麼說!」趙舒意臉色發白,聲音顫得厲害,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撲過去抱住周祐安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祐安,我愛你,我真愛你。我陪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如果這都不是愛,那什麼是愛?祐安,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

  周祐安的身體繃緊了。

  趙舒意感覺到了,她猛地抬頭,淚眼模糊地盯著他:「你不能拋下我……你不能……」

  周祐安低頭看她。

  眼淚,擁抱,表決心。

  以前這一套下來,他會心軟。他會攬過她的肩膀,說對不起,是我亂想了。

  但今天他只覺得疲憊。

  她哭的時候手是攥著他襯衫領口的,攥得很緊,不是依賴,是攥著不放。

  那種迫切,那種氣急敗壞,是一個人害怕投資打了水漂。

  周祐安把她的手從襯衫上一根一根掰開,動作很堅決。

  「舒意,對不起,咱們都冷靜一段時間吧。」

  趙舒意的手被放下來,垂在身側,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祐安……」她的聲音啞了,「你不要我了嗎?」

  趙舒意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的表情從傷心到慌張,從慌張到一種隱隱的算計。

  這個變化很快,周祐安全看到了。

  「我需要時間想清楚一些事。你也是。」

  「好。」趙舒意擦了把臉,聲音恢復了平穩,「你說冷靜就冷靜。但是祐安,你記住我說的話,這些年,我對你的好,是真的。」

  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門關上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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