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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死人不該有心跳

2026-10-01 02:34:41 作者: 既知身是夢

  紀家老宅占了半條胡同,灰磚紅門,低調中透著威嚴。門口兩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據說是建國前種下的。

  周祐安站在胡同口的時候,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夏天,有個男孩騎在那棵槐樹的低枝上,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樹下,板著臉讓他下來,眼裡卻帶著笑。

  周祐安閉了閉眼,把那個畫面摁滅了。

  他沒走正門,是翻牆進去的。

  安保的巡邏路線、換崗時間,他用了十五分鐘就摸清了。

  這地方的安保體系是紀政勛身邊的老人親自布的,級別很高,但架不住他好像把一切都記在了心裡,哪裡換崗,哪裡有卡口他那麼熟悉。

  二樓盡頭的書房亮著燈。

  紀政勛坐在那張大紅木桌後面,手裡端著白瓷茶杯,正在看一份文件。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看到門口站著的人,他沒有意外,只是茶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祐安,你怎麼來了?」

  「我是誰?」

  周祐安大步走到他面前,雙手撐在紅木桌面上,身子前傾。

  從這個距離,他能看清紀政勛眼角的皺紋,鬢角的白髮,還有那雙浸泡在權力中心幾十年,波瀾不驚的眼睛。

  紀政勛放下杯子,聲音很穩:「你是周祐安,周濤的——」

  「別跟我扯這些鬼話。」

  周祐安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驗了DNA。」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報告,摔在桌上。

  「五年前甘南那場泥石流,紀澤川沒有死。」

  「五年前周祐安住進了紐約的頂級醫院特護病房。」

  「我……就是紀澤川。」

  「是嗎?」

  紀政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目光落在那份報告上。窗外的風吹得老槐樹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過了很久,抑或是根本沒有很久,他點點頭。

  「是,你是紀澤川。」

  這副理所應當的態度,像一盆冰水,直接把周祐安澆透了。

  他盯著紀政勛,等著後文。

  

  但對面的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剛才承認的不是毀掉了一個人的人生,而是批了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為什麼?」

  周祐安的聲音發顫。

  紀政勛放下茶杯,抬頭看著他。

  「因為那時候有人要你死。」

  「你出事後,我派人調查過,那不是意外,是有人在你的車上動了手腳,油管和剎車線都被做過手腳,泥石流只是用來掩蓋痕跡的幌子。」

  周祐安的瞳孔縮了一下。

  紀政勛繼續說道:「紀家內部在動盪,政敵盯著我的每一個動作。你是我唯一的兒子,是他們最好的靶子。」

  紀政勛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你被救出來的時候,全身十七處骨折,顱內出血,脾臟破裂。醫生說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

  「如果不把你藏起來,第二次暗殺會在手術室門口等著你。紀澤川的死,是唯一能保你命的辦法。」

  「保命?」

  周祐安笑了,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甚至帶著幾分癲狂。

  他後退兩步,像是要拉開距離看清楚眼前這個人。

  「那記憶呢?」

  「洗掉我的過去,安插人在我的身邊,虛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周祐安,讓我像條狗一樣,活在你給我編織的假象里。!」

  紀政勛避開了他的視線。這是今晚,這個男人第一次迴避他的目光。

  「你被送到紐約之後,身體在恢復,但精神在崩潰。你每天晚上夢裡都在喊一個名字……可是因為外傷,你的記憶已經混亂了,丟失了……」紀政勛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周祐安的拳頭死死攥緊,刺痛尖銳卻清醒。

  「只有封鎖那些混亂的記憶,包括甘南的一切,你的精神才能穩定下來,你才能活。」


  「我和你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紀政勛看著自己的兒子。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都停了。

  「你們真偉大。」

  周祐安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為了保我的命,把我的人生活剮了。把我的名字、我愛的人、我活著的證據,全部清零。然後給我一個提線木偶的皮囊,看著我在那演周祐安。」

  「你當了一輩子的棋手,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放過。」

  紀政勛沒有辯解。

  「澤川——」

  「別叫這個名字。」

  周祐安退到門口,眼眶發紅,忍住了眼中的淚水。

  「你沒資格。」

  他拉開門,邁出去一條腿。

  又停住了。

  「何以寧,她給我生了個孩子,在甘南九死一生。後來一個人,在滬市,帶著女兒,租十五平米的房子,每個月工資五千塊,連孩子上幼兒園的錢都要找同事借。」

  「因為我不在,她和孩子吃了那麼多的苦!」

  書房裡死寂。沒有回音。

  周祐安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果然,紀政勛知道他有個孫女,知道何以寧的存在,但她仍舊選擇了犧牲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

  就像當初犧牲紀澤川一樣。

  在紀政勛的棋盤上,每個人都是棋子。包括他的親生兒子,包括他兒子愛的女人,包括他的親孫女。

  周祐安沒有再說話,走了出去。

  紀政勛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身影穿過院子,消失在夜色里。

  他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

  他的手,終於開始抖。

  周祐安走出紀家大門的時候,北風像刀子一樣往脖頸里灌。

  天灰濛濛的,透著股死氣沉沉的壓抑。

  他想起思思,她有一雙像極了自己的眼睛,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

  她沒有來由的喜歡他,喜歡叫他「好看叔叔」。

  叔叔。

  他是她爸爸。

  他錯過了她的四年。

  錯過了她出生,學走路,第一次叫媽媽,錯過了那個女人需要他的每一個時刻。

  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一切——懷孕、生產、哺乳、支教結束、考回滬市、找房子、養孩子——每一步都是她獨自走過來的。

  而他,那時候在幹什麼?

  在國外的莊園裡做康復訓練,喝著昂貴的紅酒,跟趙舒意討論著交響樂。

  活得像個廢物。

  不,比廢物更可悲。廢物至少知道自己是廢物。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周祐安吸了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既然死人回來了。

  那些欠下的債,他要親手,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那個製造車禍,企圖殺他的人。

  一個都跑不掉。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件事。五年前甘南泥石流的事故調查報告,原始版本,沒有被改過的那份。」

  「還有,趙舒意在我出事期間的所有通訊記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周先生,這個難度——」

  「三天之內。錢不是問題。」

  ——

  京城,長安街以北的一棟寫字樓。

  頂樓的燈還亮著。

  陳璟翊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報告。

  報告是他安插在紀家外圍的人遞迴來的。內容很簡單——周祐安今晚去了紀家老宅。獨自一人,未走正門,在書房停留三十二分鐘。

  三十二分鐘。

  足夠說清楚一個人的身世。

  周祐安已經知道自己是紀澤川。知道那場車禍背後的真相。知道這五年他活的是一個被編造出來的人生。


  這比預想的要快。

  陳璟翊發現自己低估了那個男人骨子裡的執拗,或者說,他低估了何以寧對周祐安的影響。

  陳璟翊靠在椅背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檯燈的光。

  周祐安自己掀了牌,比任何外力的推動都來得好。

  一個憤怒失控急於尋找真相的紀澤川,比一個冷靜的周祐安好操控一百倍。

  周祐安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他目前的身份還是周祐安,他沒有任何名分和立場去動周奕珩的妻子。

  這種憋屈和焦灼會讓他犯錯。

  兄弟鬩牆,自相殘殺。

  而他陳璟翊,只需要坐在一旁,看著他們互相撕咬就好。

  周家一亂,和周家有姻親關係的紀政勛就會被牽連,陳家就有了可乘之機。

  陳璟翊睜開眼,嘴角的弧度擴大了。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餵。」對面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謹慎。

  「周祐安今晚去紀家的事,」陳璟翊的語速不快,像在交代一件極其普通的事,「想辦法讓周奕珩知道。」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一下。

  「怎麼個知道法?」

  「不需要太明顯,當作無意間的消息泄露就行。讓他自己去查、自己去想。」

  「……明白。」

  陳璟翊拉開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何以寧在甘南支教時拍的,她站在一群孩子中間,笑得眼睛彎彎的,陽光打在她臉上,整個人像在發光。

  他的手指從她的臉上划過。

  京城的夜景在二十八樓看過去格外安靜,燈火連成片,像一張巨大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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