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賭場的燈光像永不熄滅的白晝。
陸傑坐在牌桌邊,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不是第一次來澳門,以前跟朋友來,輸贏不過幾十萬,當消遣。
但這次不一樣,一開始他運氣爆棚贏了一百多萬,而後幾把不僅輸掉了這一百多萬,還賠進去了更多。
「再來一把。」他咬著牙,破釜沉舟把面前最後一沓籌碼推了出去,想一把回本
對面的莊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荷官發牌。
開牌。
陸傑又輸了。
他僵在椅子上,手指痙攣似地攥著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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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還有錢……」陸傑倉皇地去摸口袋,摸出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跳了幾跳——銀行卡餘額三千二百塊。
只剩下三千二元。
可剛才幾把玩得太大,他現在欠了賭場八百多萬。
他知道那些人會怎麼對待還不上錢的賭客。輕的拍裸照發給家人;重的,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卸。
就在他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去的時候,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他的手背。
「兄弟,別急。」
一個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遞過來一支煙。那人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手腕上一塊戴著不算扎眼但絕對不便宜的表。
「我叫阿驍。」男人替他把煙點上,「看你臉色不對,先出來透口氣?」
陸傑喉嚨滾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我沒錢了……」他嗓子發啞,「他們要砍我手。」
阿驍嘆了口氣,把他從牌桌邊扶起來,帶到賭場外面的休息區。
夜風從敞開的露台灌進來,陸傑被吹得打了個激靈,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阿驍靠在欄杆上,不急不慢地抽著煙:「你欠多少?」
陸傑咬牙:「八百多萬。」
「人民幣?」
「港幣。」
阿驍吐出一口煙,笑了一下:「我借給你。」
陸傑猛地抬頭,血絲密布的眼睛裡一瞬間亮起來,像快要熄滅的火堆被人扔了一把乾柴。
「真的?」他聲音都劈了,「你為什麼幫我?」
阿驍拍了拍他肩膀:「出來玩,誰還沒個栽跟頭的時候。你先還上錢,後面賺了再給我。我也不是白借你,寫個借條,按月還。利息好商量。」
他頓了頓,菸頭的紅光在夜色里明明滅滅。
「你要是不還——」
笑意仍在,眼神卻冷了下來。
「我也只能按澳門的規矩辦。」
陸傑打了個寒戰,頭點得像雞啄米。
「還!我一定還!」
陸傑用阿驍的錢先還了賭場三百萬,剩下的三百萬他拿著回了賭桌,想翻本。
結果三天不到,五百萬化成了桌上別人面前的籌碼。
陸傑眼神渙散,嘴唇發白,坐在角落裡,連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阿驍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賭場的洗手間裡,對著鏡子發呆。
「走吧。」阿驍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拖出賭場,帶進酒店的一間小包廂。
包廂里燈光昏暗柔和,桌上擺著一碗醒酒湯和一條熱毛巾。
阿驍坐到陸傑對面,倒了杯溫水推過去。
「喝點水,定定神。」
陸傑哆嗦著接過杯子,水面晃得厲害,灑了一半在手背上。
阿驍等他喝了兩口,才慢慢開口。
「兄弟,你這麼玩下去,你那點家底不夠填。信用卡、房子、車,全押上都不夠。你得告訴我,你還有沒有別的路子。」
「我能有什麼路子……」陸傑聲音破碎,「我就一個普通人……開了個小公司,說是公司,其實就掛個名……」
阿驍沒接話,像在斟酌什麼。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普通人?」他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陸方平,你認識吧?」
陸傑瞳孔驟縮。
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抖得更厲害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叔叔?」
阿驍點燃煙,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別怕。我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你欠的這些錢,可以一筆勾銷。」他彈了彈菸灰,抬眼看向陸傑,「可你得告訴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情。」
陸傑嘴唇哆嗦,額頭上冷汗成串地往下淌,順著鬢角滑進衣領。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什麼事……」
「你先別急著說不知道。」阿驍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照片,輕輕放到陸傑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眼鏡,面相老實,像個普通的上班族。
「劉程。」阿驍把名字念出來,「認識嗎?」
陸傑盯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他不說話了。
阿驍也不催他,安靜地抽菸,等著。
包廂里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嗡聲和陸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
足足過了兩分多鐘。
陸傑終於開口了:「五年前……我叔叔讓我找人『處理』了他。」
阿驍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為什麼處理他?」
陸傑嗓子發乾,舔了舔嘴唇。
「有一筆錢要走星翊基金會的帳……需要他簽字。劉程是基金會的財務主管,負責對接銀行那邊的手續。叔叔說,那個人經手了所有的轉帳記錄,知道得太多了。簽完字就得消失。」
「我找了兩個人,帶他去喝酒……灌了很多。後來把他弄到江邊,扔進河裡。」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像被自己說出口的話嚇到了。
阿驍沒有任何表情波動,緩緩點了點頭。
「劉程經手的那筆錢,最後打給了誰?」
賭債、恐懼、五年來壓在心底的秘密,像潰堤的洪水一起涌了出來。陸傑已經沒有力氣再遮掩了。
「打給一個叫張乾坤的人。叔叔說,那個人在甘南有門路,能替領導辦件『大事』。至於什麼大事,叔叔沒跟我細說,只讓我不要多問。」
阿驍把菸灰彈進菸灰缸,沒有打斷他。
陸傑吞了吞口水,繼續說。
「事成之後,叔叔本來還想把張乾坤也做掉。可張乾坤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風聲,人跑了,躲去了南方,再也找不到。」
「叔叔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罵,說那條瘋狗沒拴住,遲早是個隱患。」
阿驍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你知道張乾坤現在在哪兒嗎?」
陸傑瘋狂搖頭:「我不知道!真不知道!那件事之後叔叔就不讓我再碰這些了,我也不敢問。我就知道他以前在甘南那邊混,後來跑了,叔叔的人追了一陣沒追到,就斷了線索。」
阿驍看了看陸傑,確認他眼底只剩下恐懼和求生欲,沒有說謊的餘地。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緊不慢地穿上。
「行。」
他拍了拍陸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陸傑還是哆嗦了一下。
「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當沒聽過。你欠的賭債——」
陸傑猛地抬頭,眼裡全是求生的光。
阿驍笑了笑。
「也當沒發生過。」
陸傑幾乎要跪下去:「謝謝……謝謝驍哥……」
「不用謝。」阿驍拉開包廂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回去好好過日子,別再來澳門了。賭這個東西,沾上就是一輩子的坑。」
門合上。
阿驍臉上那副和善親切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擦掉,露出底下冷硬的輪廓。
他快步走向電梯間,掏出一部沒有任何標識的手機,按下快捷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查到了。」阿驍壓低聲音,「五年前星翊基金會那筆髒錢,經手人是劉程,陸方平授意他侄子陸傑滅的口。錢最終流向一個叫張乾坤的人,陸方平說他在甘南有門路,能辦大事。事後陸方平想殺人滅口,張乾坤提前跑了,目前下落不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周祐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張乾坤。甘南。」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關鍵詞。「張乾坤肯定就是當年那件事的執行人。找到他,就能把整條證據鏈串起來。陸傑的證詞先留著,關鍵時刻用。」
「明白。」阿驍頓了頓。
電話掛斷。
阿驍把手機揣回口袋,走進電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