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珩穿一件深色大衣,袖口還帶著外面的涼意。
他的視線先落在思思身上,確認孩子安安穩穩坐著,才慢慢抬起眼,看向桌對面的周祐安。
思思卻沒察覺到氣氛冷凝,抱著披薩邊邊舉起來,奶聲奶氣:「周叔叔你吃一口!這個好好吃!」
周奕珩低頭看她,眼底那點冷意被壓下去,伸手接過披薩,語氣溫柔:「好,叔叔吃。」
周祐安迎著他的目光:「我只是想看看思思。」
周奕珩「嗯」了一聲,抬手抽了張紙巾,替思思擦了擦嘴角的番茄醬。
他把紙巾丟進垃圾桶,終於抬眼看向周祐安,聲音放得很低,剛好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清。
「祐安,馬上就要開大會了,常委那邊風聲緊。小姑父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他頓了頓,「你應該低調點。」
周祐安心頭一凜:「你什麼意思?」
周奕珩看著他說:「別再查陳璟川了。」
周祐安眼神瞬間沉下去:「你怎麼知道我在查他?」
周奕珩淡淡道:「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周祐安冷笑,胸腔里的火卻被他這句話激得更旺:「要扳倒陳家,陳璟川就是突破口。」
「話是沒錯,」周奕珩點頭,「但你想過小姑父嗎?」
周祐安眸色一沉。
「陳家和紀家鬥了這麼多年,你斷了陳家的路,他們一定反撲。反撲最容易打誰?」周奕珩一字一字都落在要害,「不是你。是小姑父,是紀家。」
「你為了報你的仇,連自己家都不顧了嗎?」
周祐安當然懂周奕珩說的政治邏輯。也知道紀政勛站在換屆的風口,容不得一點差池。
可他更清楚,陳家如果知道紀澤川沒死,知道何以寧和思思的存在,她們會立刻變成活靶子!
周祐安嗓音發啞:「我查陳家,不僅是為了報仇。我不能讓以寧和孩子這輩子都活在危險里。」
他做為一個男人,怎麼可能看著仇人逍遙法外,置自己妻女於危險而不顧!
周奕珩看著他,眼神里終於露出一點冷意。
「她們的安危,有我保護。不需要你操心。」
「有你?」周祐安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你能護她什麼?護她在你的算計里當個糊塗的周太太?周奕珩,你知道的,她是我的!」
周奕珩只淡淡回了一句:「她現在是我妻子……以後也會是。」
周祐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擦出一聲刺耳的響。
「周奕珩,你真卑鄙。」
「卑鄙?」周奕珩抬眼看他,面色仍舊冷靜,「那你告訴我……如果以寧知道,你還活著。發現這些年讓她吃的苦受的罪,只是一個笑話……你覺得,她會原諒你嗎?」
周祐安瞬間變了臉色。
周奕珩說的沒錯,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在何以寧心裡,紀澤川是無可替代的,是被命運奪走的遺憾。
可如果她知道,自己這五年活在世上,卻把她一個人拋在了甘南,讓她獨自咽下那麼多委屈……她會心碎,她會恨他,恨到再也不願看他一眼。
周奕珩敏銳地捕捉到了周祐安眼底那一瞬間的痛楚與動搖。
「祐安,有些人一旦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你現在出現,除了給她帶來痛苦和危險,還能有什麼?活在當下,不好嗎?」
周祐安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喉嚨里全是腥甜的血味。
但他沒有像周奕珩預料的那樣崩潰退縮。周祐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動搖已經盡數褪去。
「是我對不起她。這五年的苦,是我欠她的。」周祐安微微傾身,雙手撐在桌面上,「哪怕她打我、罵我,甚至是恨我,那也是我該受的。我會用我的下半生,跪著去求她的原諒。」
「但這不是你趁虛而入的理由!」周祐安冷笑一聲,「我敢面對她的恨。那你呢,大哥?如果有一天她知道,她最信任的丈夫,是用隱瞞和算計騙來了這場婚姻,你猜……她還會不會留在這個家裡?」
周奕珩瞳孔微微一縮。那張永遠從容的臉,終於有了裂痕。
兩人隔著一張餐桌,目光在空氣中無聲絞殺。
「叔叔,我吃飽了。」思思的聲音打破了兩個男人的對峙。
周奕珩率先移開視線,俯身替思思把小書包背好,掩飾般地揉了揉她的小揪揪兒。
「那咱們回家吧。」周奕珩語氣恢復了溫和,「媽媽在家熬了湯,等我們。」
「好!」思思乖乖應了。
小丫頭跳下椅子,小手牽住周奕珩的手,轉頭看周祐安,眼睛亮亮的,乖乖揮手:「好看叔叔再見!」
周祐安心口狠狠一酸,那是他的女兒,卻牽著別人的手。但他生生咽下這股酸澀,眼底流露出溫柔:「再見,思思。」
思思又補了一句:「明天我還能吃披薩嗎?」
周奕珩笑了笑:「明天吃媽媽做的飯。披薩偶爾吃,不然對小孩子身體不好。」
思思立刻捂住小嘴:「那不吃了!」
一大一小牽著手往外走。
在周奕珩即將邁出門框的那一刻,周祐安冷厲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大哥。」
周奕珩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陳家的事,我不會停。紀家我護得住,危險我也扛得起。」周祐安站在原地說,「等我掃清所有的障礙,我會堂堂正正地站到以寧面前。屬於我的,我一定會親手帶回來。」
門,輕輕關上了。
餐廳里只剩下周祐安一個人。
他知道前路有多難,但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